我和彭家聲算是朋友，雖然我們的年紀相差超過20年，且他曾是知名國際毒梟、緬共領袖、“果敢王”等等。彭家聲在上個月16日在緬甸撣邦去世，多家中西媒體都爭先報導這名亂世梟雄的傳奇，包括他的風流史。我也湊熱鬧講述他在2003至2013年間的另個生命寫照。
我第一次聽到“果敢”和“撣邦第一行政特區”這稱號是在1997年9月，當時我在緬北重鎮臘戌（Lashio）執行採訪工作。回仰光途中在瓦城（Mandalay）看到一份《果敢特區報》，讀到“彭家聲主席”的消息。
回國後我寫信給彭家聲，告訴他有一天我會去果敢拜訪他。果敢是個禁區，中緬政府只允許兩國的邊民進入；那是因為整個撣邦都是栽種罌粟、提煉海洛因、走私毒品到國外的中心。
於是我開始研究從中國雲南潛入果敢的最安全方法。5年後我終於物色到邊鎮南傘的農民，帶我通過“老鼠道”進到果敢首府老街。那是2003年3月的事。
彭家聲管轄的老街果然是個亂七八糟的地方，但又不至於亂到失控，在裡面只要步步為營即可度日。老街中心的道路寬闊但塵土飛揚，交通凌亂，但多處有扛著AK47突擊步槍的士兵站崗。街上有許多三輪車和汽車專送境外客到老街去嫖賭。間中也常有四輪驅動的日本豪華越野車飛馳而過，都是裝上墨鏡的，看不到裡面的乘客，而上街的行人有不少是帶槍的。但當地人說老街的治安還行，因彭家聲以嚴法和“同盟軍”來保護果敢的流動人口，原因是他要這些境外人帶動果敢的經濟發展。
街上耳目眾多
各類型的人被吸引到果敢來。在果敢，極少人會告訴你出現在果敢的真正目的。在果敢有許多是習慣性賭徒，有販賣毒品和軍火的，有專為色情享樂而來的，有受通緝越境躲藏的逃犯，肯定還有替情報單位工作的間諜。
我相信中國在果敢自治政府單位也安插了不少的線人，以確保中國後院的安全。同樣的，仰光（目前的內比都，Naypyidaw）政府也派遣了許多眼目每天在老街走動。彭家聲的果敢自治政府和仰光的軍人政府之間長久以來彼此猜疑。難怪彭家聲幾次說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在3月22日於老街官邸接見的那名馬來西亞記者。
講真的，那天我也沒對彭家聲說實話。我只告訴他我是搞新聞的，對中緬邊界的民族有濃厚的興趣。
初晤果敢王 批西媒報導有欠公正
當年71歲的果敢主席用了半個小時來暢談他使果敢成為“禁種、禁制、禁販、禁吸”毒品的經過。彭家聲說西方媒體在報導緬甸撣邦禁毒工作時有欠公正，並以美國《時代》週刊（2002年12月16日版）的封面報導為例。
該篇《時代》週刊的報導列彭家聲為當代緬甸六大毒梟之一，在1990年代控制了利潤豐厚的海洛因生意。另一名被提及的毒梟是彭家聲的女婿林明賢，後者是盤踞撣東的“緬甸撣邦第四特區”主席。
那次與“果敢王”的會晤不錯，只要他說以後不願再見到我，我想在彭家聲有生之年我也沒機會回去果敢。就那樣我的膽子也大了，回國後就策劃下次進果敢之旅，而且是與妻子林雁虹同行。
第二次進入果敢是在半年後的十月份，讓我們看到彭家聲人性的柔軟面。首先還是先由彭家聲滔滔不絕地講到老百姓溫飽、特區財務困境和果敢仰光的關係。來到雁虹說話的時間，她很直接地與彭家聲談起基督教信仰。直至今日我還感到驚訝那天所發生的事。彭家聲竟然同意雁虹的邀請，說出接受耶穌救恩的禱告。像彭家聲這等人，能在部下面前說出如此謙卑的禱告，實在是不可想像的。
八八事件 居民大量越境逃亡
但2009年8月8日所發生的事件可不同了。那天緬甸政府軍入侵老街，說要調查煉毒廠和軍火庫的指控，嚇得果敢居民大量越境逃入雲南邊城南傘。我在8月27日下午5點打通彭家聲的手機，他以沙啞的雲南口音說：“老緬軍在老街到處殺人，又說我們爆發內訌，事實上那是軍政府在欺負我們少數民族。”
過後整8個月時間沒主席的消息，而媒體對他的行蹤作出各樣的猜測。在2010年4月8日我通過電郵看到彭家聲手寫信函：“陳老師：我心很高興，接到你的來信及你給我的電話。希望保重。我們很好，謝謝你大關心。我們後會有期。好。家聲”。
辦校助學 被疑涉毒承受壓力
第三次在2004年4月進入果敢繼續得到激勵，因彭家聲在口頭上答應我們在老街的辦校計劃，協助貧困孩童識字。第四次進果敢時（2005年3月）才知道彭家聲因讓我們辦校而承受了中國方面的一些壓力，原因中方不滿意我們夫婦倆在果敢的頻頻出現，內部消息說雲南臨滄縣的緝毒大隊一路來懷疑我們夫婦倆涉及毒品交易。消息還說每次我們出現在果敢時，中國國安局官員就會撥電給彭家聲查問我們的消息（“陳老師走了嗎？他倆究竟來幹啥？”）
為了不讓事態演變成複雜化，我們立即在幾天內在老街完成了一些要務，包括租用合適地方辦校、成立學校理事會和聘請學校老師。
學校（羊圈學校）在2005年5月1日開課，收容了近40名學生，多為8至12歲的孤兒及未曾入過校的兒童，教學媒介為普通話及緬語。
羊圈學校自開課後發生一些小問題是難免的，在2007年3月碰到較棘手的事件，彭家聲也出面替我們解決了。我們在2008年年中結束羊圈學校，但贊助18名學生到老街一所教會開辦的學校繼續上課。
同盟軍人 山區孩子當娃娃兵
除了允許辦校外，彭家聲也給了我們其他的方便，特別是接觸同盟軍士兵的機會。彭家聲在果敢所領導的民兵叫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MNDAA），簡稱果敢同盟軍。在果敢，年紀小小就能當兵，彭家聲本身在14歲時就參軍。我所接觸的同盟軍人不少是在12歲左右的娃娃兵。
在果敢，多年來與仰光軍方的武裝對抗，造成眾多同盟軍軍人陣亡。為填補同盟軍人的數目和照顧犧牲軍人的家屬，特區政府吸收所遺留下來的男童，加入同盟軍使他們吃住有著落。由於目前果敢沒戰事加上不能栽種罌粟，許多山區的貧困農民願意讓孩子加入同盟軍。
在果敢，我和妻子已得到彭家聲的恩惠，能自由在老街特區政府樓出入，接觸在職的政府官員和同盟軍人。我們也在街頭甚至在彭家聲的官邸內向士兵傳福音。我發覺彭家聲的近身侍衛和保鏢多屬單純、忠心、受教和順服的少年兵，或者他們是彭家聲較能信任的部下。畢竟，果敢的政治複雜，老街領導層過去發生了幾次內訌，但每次彭家聲都能東山再起。
最後見面 計劃重奪果敢執政
在2013年3月29日我與一名友人通過老鼠道潛入撣邦第四特區首府勐拉（Mongla），來到山坡上的一棟平房前，彭家聲夫人喃艾走過來迎接我們。在裡，果敢王身穿長睡褲和黃色T恤，看來精神頗佳但消瘦了。
在勐拉，82歲的果敢軍閥談到果敢失陷後的兩年躲藏在泰北清萊的逃難生活。最後他在2011年初還是選擇棲身?拉：那是因為四特是彭家聲女婿林明賢管轄的特區。林明賢在60年代是中國一名紅衛兵，後來成為緬甸共產黨的一名領袖，並娶了彭家聲女兒彭新春為妻。勐拉主席林明賢，幾年前也因病進入半退休狀態，把勐拉領導權交給兒子林道德。
談到他在落難期間的生活，他說：“在過去幾年的（逃亡）生涯，神還在保守我，賜我平安。”給他平安的還有一直忠心陪伴他的妻子喃艾。
我在果敢時見過喃艾，她是彭家聲的其中一名妻子，是來自雲南邊疆的傣族。喃艾13歲時就成為緬共分子。在用餐時，彭家聲還談到他計劃重奪果敢執政的夢想，說自果敢淪陷後已有7000居民遷移到四特，其中包括700名同盟軍士兵，目前由其長子德仁接任為同盟軍總司令。
傳奇謝幕埋骨勐拉
我們感到欣慰是自2003年在果敢認識彭家聲，並得到他的保護和給予的方便，使我們得以在果敢直接祝福了整百人，包括赤貧家庭的孩子（多為煙農民孩子）、同盟軍少年兵，及不同背景人士，從彭家聲、政府官員到三輪車伕、招待所服務員和家庭主婦都有。
自2009年8月淪陷以來，果敢已轉由政府軍人直接控制，而緬甸國家也在盡力擺脫軍政府形象，繼續由吳登盛（Thein Sein）領導一個平民政府。吳登盛在2016年因期滿辭去職守。4年後緬甸的全國普選，昂山素姬領導的政黨再度獲大勝。
在2021年2月1日，敏昂來（Min Aung Hlaing）統領來一次政變：宣告2020選舉成績無效，逮捕並囚禁昂山素姬和其他黨領袖。這場2021年政變已造成超過1500名上街示威者的死亡，看來敏昂來的非法政府會繼續在內比都緊握政權。
而回不了果敢的彭家聲在3月7日安葬於勐拉，果敢王的傳奇隨之落幕。
文/陳潭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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