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明周刊副刊

【這裡那裡】日常的破片

原本以為上星期是最後一篇,關於今年2月的日本行,但記憶裡還有一些殘渣、一些破片、一些細屑,或許之於他人而言微不足道,但我用愛放大它們,再瑣碎也彌足珍貴。

雜草風景(大阪,中之島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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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是雜草,而是攀緣植物,在牆壁上爬成一張風景、一幅素描、一首俳句。此所以我向山頭火借用他的句集名稱來用一下。灰沉沉的冬日傍晚,我無法用“黃昏”,“黃昏”這兩個字裡有還未燃燒殆盡的晚霞。可能是因為冬天的關係,可能是因為疫情的關係,感覺比我上一次來冷清。我們在結合藝廊、書店與咖啡廳的GRAF外面留連,旁邊一片籬笆圍起來的空地,空地的那一邊是一面牆,爬著我叫不出名字的攀緣植物,圍籬隔離不了我想把它拍下來的慾望,我從破洞鑽了進去,鑽進一則不知有何寓意的夢裡。

生命(淡路島,Westin Hotel)

偶然發現這面牆的那一剎那,我想起了吉野弘的〈生命〉。我非常喜歡這首詩。第一次遇見這首詩,是在是枝裕和的《空氣人形》這部電影裡。吉野弘用一種淺顯語言,舉重若輕地把宇宙萬物之間的相互性寫了出來。生命無法獨立於他者之外而誕生並且存在,因為生命在本質上自有匱乏,這種匱乏只能夠以他者彌補,唯有如此,生命才能完滿,因此整個世界其實是所有人事物的總和。例如一朵花的存在不僅只是有賴於磁蕊和雄蕊的結合,還需要昆蟲和微風的幫忙。 2020年之後,這個世界便是一則龐然亂夢,這個時候重溫吉野弘的這首詩,感受特別深刻。

亂(山梨縣,河口湖)

五年前第一次造訪河口湖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地方破落荒涼,好像回到七八十年代的雲頂,已經錯過這個勝地最風光的時期,即使遊客絡繹不絕,而且肯定比七八十年代還多,再璀璨的煙火也無法為這個山城增添光芒。在這個旅行就像出門一樣容易的時代,連富士山也似乎少了一份神秘感,縱然她的美麗不減,站在街心與她相看,還是不禁屏息。然而轉角依舊破落荒涼,一如這扇緊閉的窗爬滿攀緣植物,記憶與現實糾纏不清,過去與現在相互侵占。緊閉的窗扉後曾經住過什麼樣的人生?儘管我也知道每個人生不外生離死別喜怒哀樂,但吸引我的是這八個字之間所有細節,就是這些微末細碎,讓每一個人生都不一樣。

潮騷(直島,Benesse House Museum)

Benesse House Museum我最喜歡的角落是餐廳的庭院,或者說得準確一些,是庭院里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牆上掛著杉本博司的攝影作品《Seascapes》,攝影家在世界各地拍攝的海平線,一幀一幀同樣高度排列起來,照片裡的海平線連成一條橫線,攝影作品與瀨戶內海,靜止與變動,記憶與現實,彼此相互呼應。這樣一個裝置讓我恍然,照片裡的不同海洋,現實中的瀨戶內海,其實都是一樣,不同的是名字而已。我們心中都有同一片海,那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鄉愁。

鴉(山梨縣,河口湖)

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那個冬日傍晚。離開TABiLiON COFFEE & BOOKS以後,我們走路回市中心,希望能在六點以前回到車站,乘搭最後一班周遊巴士回去住處。然而那個冬日傍晚天氣奇好,天空還出現形狀奇異的火山雲,像瑰麗的圍巾圍繞著富士山頸項。走著走著,我們決定放棄追趕巴士,慢慢步行回去,讓富士山一路目送我們,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與她最後一次相見。我們兩人在嚴寒中並肩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有的沒的,如今當然想不起來聊了什麼,但我清楚記得心中那份快樂。然後我看見了這只烏鴉,孤零零地佇立在建築物的頂部,定定地盯著我們無法預見的未來。不管未來如何,此時此地我們都很快樂,這就夠了。這就夠了。

(文/ 圖: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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