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已漸少地問自己有什麼人生追求，當主婦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是非常上進的工作。誰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敬業樂業都能練出一身好功夫，起碼我現在切黃梨也能切出漂亮的斜環狀花紋來了。 我小時候有個說不出口的志願，就是長大以後擺攤要賣切片水果。 這個志願在那時候非常的不夠政治正確。 父母辛勞半輩子，人到中年覺得自己日子還是過得沒有如預期般好，期望書讀得算不錯的孩子日後能有一番作為，孩子卻說自己長大想要當巴士剪票員、水果攤小販之類的他們眼中萬般辛勞卻收入不高的工作，實在會讓他們心酸更酸。那時候的父母多半還沒能笑對孩子說長大了要當蜘蛛人，我們小小就很懂事地說當老師當醫生，都是非常值得鼓勵和安全的職業。 長大後我沒當老師，更沒當上醫生。今日選擇的工作──家庭主婦，恐怕是我父母至今最不能理解的一個選擇。長期存在他們心中的疑惑是，作為家中第一個大學生，為什麼你今天沒有在職場上大有作為，叱咤職場，而是在家中經營自己的小日子？ 熟能生巧 早幾年我自己也沒想明白，經常午夜夢迴撫心自問，是不是打算自此退出職場回歸家庭？我不太在意別人對這項職業的看法，可是怕時間過去自己某天後悔這樣的決定。幾年過去漸漸地也理得比較清楚，修身齊家，婚姻裡頭兩人分工，各司其職相互扶持配合，不能說是誰犧牲了什麼，就只是自己的選擇。 話說回來，我想要賣切片水果是因為以前常去吃東西的小攤附近就有人販售切片水果，切片的動作很俐落，刀子在他手上龍飛鳳舞，好像他身體的一部分。切出來的木瓜也好、西瓜也好，片片大小雷同，若真的拿去秤重，可能每片重量都相差無幾。 我最喜歡看攤販切黃梨，全身都是釘子的釘子戶黃梨自己切的話還真麻煩，去皮後工作還未完成，釘子還在。攤販會一手托起黃梨，一手拿着長長的水果刀，斜斜地幾顆釘子幾顆釘子切出來，一圈圈一環環，接着黃梨一身就穿上漂亮的斜環。最後剖開切掉心，再切片。有陣子我迷戀武俠小說，攤販的刀功了得，像大隱隱於市的武林高手，切出來的水果片片都像藝術品，深得我心。 但凡日夜修煉的武功，即使做不到最好，也能做得差不多好。小時候當然還不知道“Practice makes perfect”的真諦，只覺得非常喜歡利落的刀功，買水果的人也多，可以練刀法又可以賺錢，真是完美的職業。包水餃、捏包子等也同樣地讓人覺得功夫了得，可小時候我覺得水餃包子這些會弄得手髒兮兮，水果切開就可以吃，香甜多汁，手沾了也不覺得髒。 長大後的工作只有碰電腦沒有碰刀子，當了家庭主婦才開始學做飯。這時候也明白了賣油翁的故事，油能穿過銅錢的洞進入油壺，不是賣油翁多厲害，就是通過不斷地練習，熟能生巧就做到了。 從熟悉的文字工作，到不熟悉的主婦工作，再從不熟悉的主婦工作到今時今日能迅速端出幾菜一湯，仿彿也就是一轉眼的事。現在我已漸少地問自己有什麼人生追求，當主婦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是非常上進的工作。誰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敬業樂業都能練出一身好功夫，起碼我現在切黃梨也能切出漂亮的斜環狀花紋來了。 （光明日報／副刊專欄‧作者：葉君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