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们老去的人四之三】当长寿成为课业在老去路上重新发光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很多人以为，老去最大的敌人是肉体的疾病，但其实，真正无声消耗生命枯荣的，往往是退休后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与失去的人生目标。原本任职药剂师的曾莉莉，在眼见许多长者在退休后逐渐与社会脱节，慢慢地失去生活动力。于是，她走出药局的柜台，创办“S.I.T.I.Network”社区平台，让长者透过学习、运动与人际连结，重新定义自我价值的“第二人生”。 世界上几乎每个国家都面临社会老龄化的问题，马来西亚也不例外。随着医疗科技大跃进，人类平均寿命延长了，而退休后的日子，也漫长得像是人生下半场突然多出来的加时赛。当整个社会都在为“长寿”欢呼时，来自槟城、47岁的药剂师曾莉莉，心头却始终盘旋着一个诘问——人类的寿命更长了，但是否能够活得更好？ “活着”与“生活”，其实是两码子事！ 她在工作中，看过许多这样的画面。有人在退休后，生活瞬间失去重心，每天待在家里，一整天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有人身体健康，内心却慢慢失去了目标。那些看似平静的晚年生活背后，其实隐藏着无人察觉的孤独与失落。 “我不断看到同样的情况，”她说，“很多长者并不是病了，而是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连结，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退休后成“透明人”？ 这样的观察，后来逐渐发展成一个名为“S.I.T.I. Network”（Seniors Inspire Through Involvement）的社区平台，意思是“长者因参与而启发彼此”。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带着消毒水味的老人中心，也不是充满限制的护理机构，它更像一个围绕“健康老化”建立起来的社区生态圈。对曾莉莉来说，“老去”从来不该只是一场倒数计时的等待，而是一场隆重的人生转场。 身为药剂师，曾莉莉有很多机会接触不同年龄层的病患，她发现大多数人会为退休生活做好财务方面的准备，却很少会思考，退休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很多人一退休，原本有规律的生活就会突然消失了。”曾莉莉解剖这种心理状态，“以前你每天有工作、有同事、有角色，你在社会结构里有一个座标，但退休后，那种身份认同感会突然被抽空。你不再被社会‘需要’了。” 她发现，令许多年长者最感痛苦的，往往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失去被需要的感觉”。有些人开始少出门，社交圈也慢慢缩小；有些人虽然与儿孙同住，但在年轻一代忙碌的步调与科技隔阂下，内心感到孤单；有的渐渐觉得自己成为了“透明人”，不属于社会的一部分。 此外，大众文化总习惯把“老化”与“退化”画上等号。退休，似乎意味着人生进入尾声；长者，也常常被默认成“需要被照顾的人”。 曾莉莉对此深感不平。她认为，这正是马来西亚集体老化过程中，最容易被忽视的集体盲区。事实上，只要给予长者适当的环境与支持系统，他们依然可以持续学习、建立关系、贡献社会，甚至重新找到人生意义。 S.I.T.I.Network的诞生，正是为了打破这种“被动接受照顾”的宿命。这个平台的核心定调为“参与”，而非“照顾”，是个能让长者重新拿回生活主导权的另一个舞台。 健康老化 要有快乐感与存在感 在S.I.T.I.Network的活动空间，能让长者重新走进人与人的关系之中，每一项活动的设计，都透露出曾莉莉与团队的细腻心思。这里没有冰冷的制度感，它更像一个彼此陪伴的生活圈，有的是晨间运动、读书会、终身学习课程、社交聚会、健康教育，甚至有专门为轻度认知障碍长者设计的Memory Cafe（记忆咖啡馆）……各种活动围绕着日常生活展开，让长者能够自然地融入社区。 “我们更专注在‘预防’、‘寻找人生目标’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连结’，而不是等问题出现后才惊慌失措地处理。”曾莉莉解释。 在她眼里，真正的健康老化是一种类似生态平衡的整体状态，它包含了认知功能的维持、情绪的饱满、社交关系的活络，以及最重要的——生活中的快乐感与存在感。她始终相信，人只要还愿意参与生活，大脑还对世界好奇，就依然拥有继续成长的能力。 有趣的是，在推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曾莉莉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最受欢迎的活动，并不是那些硬梆梆的医疗健康讲座，而是那些强调“群体式体验”。 “每次运动班和终身学习课程一开放报名常常很快满额，”她笑着说，“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不只是来运动，而是来见朋友、聊天的。” 那种在群体中被看见、被聆听的归属感，才是疗愈孤独的特效药。 S.I.T.I.当桥梁 引领长者积极生活 改变往往发生在最幽微的细节里。 曾莉莉见证过一名原本很少出门的长者，因为固定参加活动而重新建立了朋友圈；有人原本就爱说话，后来也愿意开口分享一些故事；有人在退休多年后，在S.I.T.I.Network重新找到生活规律。 “很多时候，只要愿意开口说话、重新笑起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改变。”曾莉莉感性地说。 然而，在推动平台服务的过程中，她也经常听到一句令她反思良久的话──长者无助的说：“我想保持健康和快乐，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句话背后，折射出大马许多长者共同的困境——他们知道自己应该积极生活，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而曾莉莉想做的，正是填补这种“知道”与“做到”之间的巨大落差。 “健康地老化从来不只是一句口号，”她语气坚定的说，“它需要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在身旁陪伴，更需要一个让长者觉得容易融入的环境。”因此，曾莉莉淡化了平台的医疗色彩。很多不了解的人，第一次听闻S.I.T.I.时会以为这里提供的是护理服务，但实际上，他们更像是一座桥梁——连接长者与社区、终身学习的资源与健康的休闲活动，也在有需要时，能对接到专业的医疗资源，做到真正的防患于未然。 孤独似白蚁 无声啃食老人情绪 “我们不是要取代现有的医疗系统，而是在补足医疗系统看见却无暇照顾的盲区。”曾莉莉如此坦言。 在现代医学的架构下，医生负责看“病”，而曾莉莉和她的团队，负责看“人”。她指出，当今长者面对最隐蔽、也最致命的文明挑战，其实是“孤独”。 这种孤独，与癌症、心脏病等不同。它不会立刻反映在体检报告上，它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白蚁，每天无声地啃食着长者的情绪、自信与生活动力。长期缺乏社交，也会导致身心健康加速崩坏。 “孤独是无声的，那种痛楚并不外显，别人看不见，但是真实存在的。”而在对抗孤独的过程中，曾莉莉遇过许多坚持“不需要帮助”的长者，这是“自尊心”在作怪，许多老人家一辈子要强，对他们而言，“独立”代表的是“尊严”。 面对这些带刺的长者，曾莉莉从不强行介入，她选择慢慢建立信任。 “我们不会强迫他们接受帮助，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并不是一个人。” 这条路走起来，自然不会总是一帆风顺。有时候，即使已经尽了全力，依然无法改变；有时也会面对现实层面的无力感。但她也欣慰，每当看见长者重新展露笑容，重新建立友谊，甚至愿意拥抱生活时，所有的疲惫都会消失无踪。 “那种改变是很真实的，”曾莉莉轻声说，“你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打破传统 重新定义养老模式 站在未来的时间节点上回望，马来西亚的高龄化海啸已经迫在眉睫。曾莉莉观察到，虽然政府与民间开始意识到这个危机，但整体的社会心态与基础设施，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 现代家庭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小家庭取代了大家庭，年轻一代面临着巨大的经济与工作压力，传统上“您养我小，我养您老”的反哺模式，也已走到了力不从心的临界点。因此，她认为未来真正理想的养老方式，绝对不会把责任全推给疲惫的家庭，也不会完全依赖养老机构，它应该是一个“家庭＋社区＋专业资源”共同合作的互助模式。 当中最大的挑战，始终还是人们脑海中的“陈旧观观念”。 “社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老去，就会决定我们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她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老去总被视为一场不断失去的衰退，内心自然会充满恐惧；但如果能将老去理解成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新阶段，人们就会愿意继续探索其中。因此，她也不断鼓励人们更早开始准备老年生活。 老去不可避免，但如何老去，选择权始终在我们自己手中。 明日看过来 “陪诊”不是简单地陪人去医院，而是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替家属接住那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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