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们老去的人四之一】愿人人能陪伴父母优雅地在熟悉中老去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这个不断歌颂育儿、成功与高效率的时代，我们将大把精力花在「起跑点」上，却忽略了跑向「终点线」前那段漫长的告别。许多人往往直到父母突然病倒、无法自理的那一刻，才惊觉自己从来没有学过「如何陪伴他们面对衰老」？ 周秀媚曾是一名药剂师，她在新冠疫情期间一趟趟接送长者施打疫苗的日常中，看见了马来西亚社区深处「空巢长者」的孤独与无助。于是，她转身离开舒适圈，创办了Seniora Malaysia，让长者即使年迈，也能留在熟悉的社区里，有尊严地生活。 “我们不是在照顾老人，我们是在陪伴长者继续活得像自己。” 33岁的周秀媚在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柔，但字句背后的重量却无法忽视。她选择的不是一门热门行业，而是陪伴一群正在被社会“遗忘”的人一同走过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光。 在马来西亚，提到“养老”，大众脑海中跳出的往往是“养老院”三个字。仿佛人只要老了，余生就只剩下被动的安置、被动的照顾，以及漫长的等待。然而，周秀媚创办的Seniora Malaysia试图重新定义“老去”这件事。她希望长者即使马齿递增，也不需要离开熟悉的生活圈子，他们依然可以有朋友、有社交、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步调。 周秀媚原本在政府医院担任药剂师，拥有一份稳定且令人称羡的铁饭碗。离职后，她到纽西兰打工旅游，原本只是想暂时离开熟悉的生活节奏，却没想到会是她的职涯转折点。 她在那待了一年半后回国，正好碰上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全国展开疫苗接种。当时，许多在外地工作的游子无法返乡，太平一带涌现了大量“空巢长者”。不少老人家不会操作智慧型手机、看不懂预约系统，更找不到交通工具前往疫苗中心。看见长辈们的无助，周秀媚主动伸出援手，当起了免费接送长者的义工。 而这一步，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走向。 没人预修父母老去的课 在一趟又一趟的接送中，周秀媚慢慢发现，很多老人家真正缺乏的，其实不是医疗资源的匮乏，而是陪伴“医疗结束后，生活如何延续”的断层。 “很多人以为养老就是要安住养老院，但其实绝大多数长者都能自理，他们只是需要一点协助。”周秀媚点出关键。 好比一个老人家在中风后，医院在完成治疗便安排出院，可是真正的考验，却是在踏进家门后才开始。 “孩子在外地工作，没有人教他们该如何照顾半身瘫痪的父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的生活要如何继续。” 她感慨地说，人们会为了迎接新生儿而提前学习育儿知识，却极少有人会为了父母的老去，提前做好准备。 周秀媚强调，很多子女并非不孝，只是被现实所逼，无能为力，他们在工作、养育下一代与照顾上一代之间被挤压，于是，照护慢慢演变成一种绵延的愧疚，也成了家庭争执的引信。 老人家最怕的非疾病 而是孤独感 周秀媚曾遇见一对年近九旬的老夫妻，孩子皆在外地工作。为夫者一直卧病在床，老妻独自承担全天候照顾患病丈夫的重担，长期的体力透支与社交孤立，令她心生怨怼。然而，在丈夫离世后，那份长年支撑她的“照顾重心”瞬间被抽空，她反而坠入更深的孤单与空虚中，也失去了重新融入社会的能力。 周秀媚发现，许多长者最害怕的，并不是肉体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孤独感。 曾经有一对足不出户的公婆。孩子为了让他们每周至少出门一次，于是预约了Seniora的陪伴团队陪他们去巴刹买菜、吃早餐。起初，只有婆婆愿意出门，公公拒绝参与。直到几个月后的某个早上，公公默默换好衣服，主动表示想一起去。那天回家时，公公轻轻地对团队说了一句：“谢谢，我觉得不寂寞了。”这句话，让整个团队铭记在心。 还有个七十多岁的阿姨，自丈夫过世后独居了六七年。孩子都在国外生活，她却始终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后来在接受每周一次的陪伴服务后，她渐渐与照护员建立深厚感情。 “她会亲自下厨，请大家一起吃饭，也会在遇到事情时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们，甚至一起庆祝生日。 “很多时候，我们和长者之间，真的会慢慢变成像家人一样。 ”周秀媚说。 更难的修行，是习惯告别。 她曾服务过一名叔叔近一年。某天夜里十点多，她接到阿姨打来的紧急电话，慌乱的她说叔叔喘得厉害。周秀媚连夜协助把叔叔送医，无奈隔天，叔叔撒手人寰。 长期与疾病、衰老甚至死亡接触后，让周秀媚提早规划人生，她坦言已开始为父母甚至自己做好生前规划。她说：“我们终究会老，会面对死亡，但我们可以选择用怎样的姿态去走完最后一哩路。 ” 传统养老院照顾模式 感觉像等时间 因着看见了长辈对“家”的依恋，Seniora Malaysia始终倡导“在地养老”的概念。周秀媚直言，长辈抗拒入住养老院并非任性，而是因为传统养老院那种“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排排坐等时间过”的模式，让人总觉得像是“进去等时间”。 她理想中的养老，是一个充满生活感的社区，有活动、有学习、有社交。长者住在自己的家里，有需要时，一通电话就能有人协助买东西、做家务、陪同出门，甚至只是聊聊天。 为了让照护更具尊严，他们引入了“蒙特梭利失智照护”（Montessori for Dementia Care）理念。核心思想非常纯粹：将长者视独立个体，而不是一个“待处理的麻烦”。 “不是因为老了，就什么都不能做。 ”周秀媚说。 照护长者不是替他做好 而是陪他做到 周秀媚在培训照护员时，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拍背、翻身等技巧，而是态度。“真正的照护，不是越俎代庖地替长者完成所有事情，而是引导他们完成那些他们‘明明还做得到’的微小日常，如自己扣钮扣、自己拿汤匙。 ” 然而，这份充满温度的创新型照护，背后亦有着外人难解的沉重。 “你是真心希望他变好，还是只是希望自己工作轻松？ ”这是周秀媚经常抛给团队的反思。 要理解一个因失智而重复提问、因衰老而动作迟缓的长辈，需要极大的心理韧性，这份工作并不轻松，有人因体力不支而离开，也有人因为长期接收不到正向反馈而陷入“情绪耗竭”之中。面对这种情况，照护者只能学着在投入感情之余，保留一点理性的情感距离。 临近尾声，问周秀媚：“‘被妥善照顾’和‘活得有尊严’，哪个更重要？ ” 她几乎没有一秒的迟疑：“活得有尊严。 ” 她说，与其毫无意识地躺在床上10年被妥善照顾，她宁可只要一年的清醒、自由与尊严地活着。 这些年与无数长者相处过后，周秀媚越发活得通透，人生很长，也很短，最后能够带走的，不是财富，也不是成就，而是在风烛残年里，真真实实被人温柔陪伴过的、闪闪发光的日常时光。 明日看过来 从ICU护士、糖尿病教育师，到如今投入陪诊与看护服务，陈慧依见过许多病人在疾病中逐渐失去力气，也见过许多家属在照顾患者的压力下，精神濒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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