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鈺程在迁徙中用10年时间盐渍成诗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过去十余年的创作旅程中，中国90后诗人黄鈺程不断在不同城市与生命阶段之间迁徙，将情感、记忆与经验凝结成文字。最新发行的诗集《盐渍焰火》并非简单的诗集整理，而是一场关於时间、自我与语言的回望与重构。从20岁的炽热与衝动，到30岁的剋制与沉静，他在燃烧与保存之间，寻找属於自己的表达方式。 这本诗集的出现，像是黄钰程在给自己的过去做一次精神上的考古。那些曾经燃烧过的情绪，如今被时间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下来。 主文： “创作是一件极度消耗精神和体能的事情，因为生活的本质是孤独的。”毕业于马来亚大学、31岁的黄钰程语气平静的说。在他的理解中，写诗不是一种向外的输出，而是不断回到内在深处的过程。那些看似完成的文字，其实都曾经历过反复的崩解与重组。每一首诗，都是他在不同阶段与自己对话的痕迹。 谈及《盐渍焰火》的十年跨度，黄钰程并不认为这是单纯的“积累”。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不断消耗之后留下的残影，是生活与创作相互作用后的结果。他说，从《后来的星光》出版之后开始，这十余年的写作逐渐从情绪宣泄走向语言整理，再慢慢进入一种更克制的表达状态。 在整理诗稿的过程中，黄钰程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这段过程对他来说并不是简单的编辑，而像是一场重新认识自我的旅程。他甚至说，“在某种程度上，我‘宽恕并接纳了过去的自己’。”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情绪，如今都在时间中被重新安放。 听从母亲建议 《盐渍焰火》的命名，并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慢慢在时间中成形的结果。他解释说，“焰火”这个意象其实很早就存在，那是他二十多岁时对世界最直接的表达方式，热烈、冲动、短暂而明亮。而“盐”则是在30岁之后才真正进入他的思考体系，它代表的是保存，也是时间的介入。 他曾设想过许多书名，包括一些更具情绪张力的表达，但最终都没有采用。后来在母亲的建议下，这两个意象被组合在一起，形成现在的书名。 “焰火是瞬间的光亮，盐是让它留下来的方式。”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对立，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 如果必须选择本质，他说自己更像焰火，因为写作的冲动来自一种无法抑制的感知欲。但同时，他也承认，如果没有盐，这些燃烧过的瞬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觉得我是咸的焰火。” 爱是持续靠近非抵达终点 在黄钰程的诗中，“无法抵达的爱”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但他并不视之为一种失败。但他自己并不接受“失败”这个词，“因为它预设了一个必须完成的结果，而爱并不一定需要抵达终点。”在他的理解里，爱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靠近，而不是占有或完成。 他引用了一句电影台词：“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在他的认知上，这句话并不是悲伤的，而是一种真实的结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建立在有限的时间之上，因此所谓的“无法抵达”，并不是缺陷，而是常态。 这种距离不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也存在于人与自我之间。他说：“30岁的我，试图拥抱20岁的自己，但这是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正因为无法完成，这种关系才始终保持著张力与延续性。 疼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著 当被问及诗歌是否应该回应时代时，黄钰程的回答是克制的。他说：“表达自己与回应时代并不是两件事，而是同一过程的不同面向。如果一个人的感受足够诚实，那么他的文字本身就已经包含时代的温度。” 黄钰程写诗并不倾向于宏大叙事式的书写方式，因为那容易流空洞。在他看来，诗歌的意义不在于总结，而在于记录个体如何在现实中感受世界。那些看似私人化的情绪，其实都带有时代的痕迹。 他提到，亲人离世、情感结束、城市迁移与身份漂泊，这些经验共同构成了他的写作底色。“疼痛并不是负面的，而是一种确认存在的方式。”他说，“疼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著，也让我看见光。” 在吉隆坡遇见活著的中文 黄钰程的写作，与他的地理移动密切相关。这十年间，他跨越了许多地方，从青藏高原到大连，从台北到科摩罗，再到蒙古国与吉隆坡，每一个地方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语言表达方式与情绪结构。 他认为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是语言与意象的“混血者”。他将青藏高原的辽阔、大连的海风、台北的雾气、非洲的干烈与马来西亚的潮湿，都写进了他的诗中。“诗歌不需要固定的根，但写作者必须保持诚实，那才是它唯一的根。”在他看来，语言本身就是流动的，而写作只是捕捉这种流动的方式。 吉隆坡在这本诗集的形成中占据了重要位置。黄钰程认为，这本书最终在马来西亚完成，是冥冥中注定的结果。在这里，他感受到中文书写依然是一种活著的表达方式，而不是单纯的文化延续。 写不出来也是写作一部分 谈及写作状态，黄钰程将其描述为一种双重结构，是一场在失控与控制之间不断切换的过程。在起笔的瞬间，他是完全失控的，因为诗歌的生成依赖于情绪的突然涌现。“如果一开始就进入理性控制，那么文本就会失去生命力。”他说，“如果一开始就控制，它就死了。” 但失控并不意味著完成。在作品初步生成之后，写作进入另一个阶段，那就是结构与语言的整理。他需要将情绪重新排列，使其成为可以被阅读的形式。 黄钰程也不害怕语言的局限性。如果无法表达，他就选择暂时不写。“有些时候，写不出来就是写作的一部分。”那些无法成形的句子，会以碎片的方式被记录下来，等待时机到了重新组合。 在他看来，“怀念”比“拥有”更真实，因为“拥有”本身是暂时的，而“怀念”则是一种延长存在的方式。人无法真正长期占有任何东西，包括关系、时间甚至肉身。最终留下来的，不是拥有的事实，而是记忆的结构。 因此，诗歌记录的并不是人，而是情感在时间中的变化轨迹。因此，那些具体人物最终都会被抽离成某种情绪形式，留在文本之中。“诗不是关于谁，而是关于情感如何被时间改变。” 当心火熄灭 文字就不再抵达我 《盐渍焰火》并不是创作生涯的终点，它更像是一个阶段性的暂停。它记录了一个人在不同时间里的情绪形态，也记录了语言如何在时间中逐渐凝固与变化。黄钰程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完成的作品，而是一个仍在延续的过程。 问黄钰程未来是否还会继续写作？他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写诗，可能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是因为我已经说完了。”但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更接近诗意的话：“当心火熄灭，文字就不再抵达我。” 在那之前，焰火仍在升起，盐仍在渗透，而一个人的写作，也仍在时间的流动中，不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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