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龚圣航 永恒之城罗马 与旧欧洲一起变老, 与众多现代繁华大都市相比,她显得相对破旧,没有高楼霓虹灯,没有想像中的光鲜靓丽。但对我而言,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属于旧欧洲气味的 “Melancholy” 。 这个字眼很难直译成中文,若说是“忧郁”、“悲伤”,或者“惆怅”,都不太准确,她更像是人在意识到时光流逝,失去某些人事物,文明衰老之后所产生的一种温柔而安静的感伤。 “罗马”这两个字,可说是如雷贯耳。她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而是一种文明的象征,一段横跨千年的集体想像。我先是在各种俚语中认识她,譬如 “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等等。后来,我又在《圣经》中读到使徒保罗写给罗马教会的《罗马书》,其中“因信称义”的主体思想奠定了基督教的信仰基础;我又在电影与影剧里的罗马看见了《角斗士》的热血厮杀、《斯巴达克》的反抗悲歌,以及《罗马假期》中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优雅地穿梭于横街窄巷之间的倩影。 罗马既是帝国的象征,也是信仰的中心;她有竞技场里的刀光剑影,也有喷泉与石板路上的浪漫与慵懒。单是“罗马”二字,便足以让人产生无数联想。 真正踏上罗马的土 地时,许多人可能会有现实和想像的落差,与众多现代繁华大都市相比,她显得相对破旧,没有高楼霓虹灯,没有想像中的光鲜靓丽。但对我而言,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属于旧欧洲气味的“Melancholy”。这个字眼很难直译成中文,若说是“忧郁”、“悲伤”,或者“惆怅”都不太准确,她更像是人在意识到时光流逝,失去某些人事物,文明衰老之后所产生的一种温柔而安静的感伤,罗马的西班牙广场(Piazza di Spagna)正好就有这种旧世界正在老去的气味。 接受古典文明洗礼 从圣彼得大教堂出来,经过圣天使堡,再穿过一片老建筑的小巷石板路,我来到了这个十八到十九世纪时文人雅士聚集的广场。当年的欧洲上流青年流行一种文化朝圣(Grand Tour),也就是一生中必须前往意大利接受古典文明的洗礼,因此许多来自欧洲各国的作家与艺术家聚居于此,久而久之形成了国际化的文艺沙龙地点。如今的西班牙广场在白天时游人如织,甚至有些喧闹。但只要等到黄昏降临,游人逐渐散去,夕阳将连接山上教堂的阶梯都染成淡淡的金色时,旧欧洲的感觉才会逐渐浮现。 我坐在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阶梯上,脑海里浮现了诗人济慈(John Keat)的诗句:“美即是真,真即是美(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我终将离开罗马,但这一刻的美好是真实的,是确实存在过的幸福。济慈只活了25岁,生命最后的时光就住在西班牙阶梯旁,他的墓志铭上写着:“此地长眠者,其姓名如书于水上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他以为自己会被遗忘,但最后却永远的留在文学史里,也算是一种深深的Melancholy。 在罗马广场废墟中 聆听帝国衰亡史 来到罗马市区的帕拉蒂尼山(Palatine Hill)与卡比托利欧山(Capitoline Hill)之间的罗马广场(Forum Romanum),我才真正理解了“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这句话。这里曾是世界的中心,罗马帝国时期最重要的政治、宗教、商业和社交中心,经过千年时光的磨砺、侵蚀,如今留下的虽然已成了断壁残垣,但在这一片废墟之中依然能看出其辉煌时期的恢宏气势。 我攀上了高处,从露台上俯瞰这片帝国曾经存在的证据,当年凯旋归来的罗马军团会经过凯旋门,沿着圣道(Via Sacra)进入广场,一车车的战利品都会穿越这片区域,然后登上卡比托利欧山献祭;伟大的凯撒在这里被刺,权术与阴谋不断上演;元老院的议员在激烈地辩论着共和国的发展与方向,西方民主中的代议制度、共和国、公民概念都曾在这里实践。 废墟不完整,但却是千年来的权力、荣耀,与衰败所留下的痕迹,这种残缺中的壮丽如同在梵蒂冈博物馆那座身型扭曲的“残躯“雕像,历史的张力让她散发着独特的罗马废墟美学的魅力。 我倚着栏杆,看风穿过断柱,飞鸟在废墟上空盘旋,感受着罗马帝国的余晖在这些石堆中逐渐消亡。 英国史学家Edward Gibbon坐在卡比托利欧山上听见修士在废墟间吟唱晚祷时萌生了写作《罗马帝国衰亡史》的念头,他的著作隐含着一种近乎哲学性的历史观,就是文明并非永远向上,而可能像指数衰落一样慢慢流失活力,帝国不是一夜崩塌,而是一步步的在内部失血后走向灭亡。这时候我想起了余秋雨在《文化苦旅–废墟》的开头第一段话,“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 从角斗士到海鸥 斗兽场的禁锢与自由 若说罗马论坛广场是帝国文明和理性的象征,在她不远处的斗兽场(Colosseum )则像是罗马无穷欲望的出口。那里曾经充满血腥,人们为杀戮欢呼,以人命的牺牲作为娱乐,她展示的是帝国的另一个面貌,展露了罗马群众对野蛮和暴力的感官刺激追求。 若深一层思考,其实这两点并无冲突,一边是策划如何统治世界,另一边负责让世界沉醉在其统治之下。时至今日,罗马斗兽场依然是到罗马旅行时绕不过去的景点,只是游人不再是被血腥与呐喊声吸引所至,更多的是为了这座同时名列中古与新世界七大奇迹的伟大建筑。 我乘搭罗马市区地铁蓝色线到Colloseo站,一出站就看见这座历经千年风霜的庞然大物耸立在现代化的市区内,却毫无违和感,仿彿就是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斗兽场这种建筑形式最早始于古希腊时期的剧场,当时的希腊人将剧场依山而建,利用山体的坡度建造出一层层的观众席。到了古罗马时期,人们已经懂得利用卷拱结构将观众席架起,两个半圆形的剧场拼接起来,就有了所谓的圆形剧场,无需再借助山体的地形来建造了。 眼前这座建筑就是罗马帝国时期规模最大的斗兽场,约48.8米高(相等于现代的16层楼高),共有四层观众席,按照当时的社会等级划分区域,最多可容纳五万名观众,堪称罗马建筑工艺的巅峰。 我进入斗兽场内部,清晰可见墙体上有许多洞孔,是当初铺陈在上的大理石与金属构件被拆除所造成。原来当时的墙面并非如今的裸露石灰岩的状态,而是覆盖着光滑的大理石与精细雕刻的立面装饰,那种奢华感是无与伦比的。 我登上最高的楼层,用俯瞰的眼光来欣赏其全貌,闭上眼睛仿彿仍可听见角斗士在沙场上为获得自由而搏斗的厮杀声,睁开眼时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两只黄脚银鸥,象征自由的海鸥似是来宣告血腥的时代已经过去,自由最终战胜了禁锢,这个地方早已放下了历史的沉重与残酷。 走访Mamertine监狱 寻觅使徒保罗殉道足迹 在斗兽场的中央,我看见一个巨型十字架耸立在哪里。她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朴素,却让我的心中产生一种微妙的震撼,因为她象征着罗马从殉道者流血之地,翻转成为了基督教最重要的权威中心。 在耶稣基督的时代,罗马帝国横跨欧亚非大陆,具有完善的交通网络,连接帝国的每个角落,因此才有“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说法。基督教从耶路撒冷开始,传播至小亚细亚、希腊,继而进入帝国的心脏,罗马,最终影响整个欧洲,并再由欧洲传向世界。然而,这一切并非一帆风顺,无数早期信徒在这里遭受迫害,尤其在尼禄皇帝时期,许多基督徒被杀害,其中就包括《圣经-罗马书》的作者使徒保罗。 这一趟罗马之旅,我特意加入了一般旅客不会前往的行程,寻找当年使徒保罗在罗马留踪迹。在罗马论坛广场附近的斜坡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我用谷歌地图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其所在,据传统认为是盖在当年关押保罗的Mamertine监狱之上。 那是一座圆形的地牢,我从狭小的梯子走下去,底下的空间狭窄、潮湿,可以说是暗无天日,属于当时关押等待处决者的死牢。很难考证圣经中保罗所书写的所谓监狱书信是否有可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完成,但通过《提摩太后书》的字里行间中还是能看出那种逼近终局的气息。随后我又去了保罗被斩首殉道之地的三泉修道院,以及安葬其骸骨的城外圣保罗大殿(Basilica of Saint Paul Outside the Walls)。 站在这些遗迹之上,我像是跳出了过去只在书面上认识的圣经,找到了身历其境的感觉。保罗在他的生命临近尾声时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那一刻,我对这段经文有了前所未有的体会。 味蕾在古罗马旅行 餐桌上不能犯的美食原罪 意大利人的饮食文化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帝国时期。罗马人将北非与西西里供应的小麦,西班牙与希腊生产的橄榄油,与高卢和意大利半岛盛产的葡萄酒通过帝国强大的道路与海运网络流通到整个地中海地区。这三者最终也成为了整个意大利料理的灵魂,讲求的是结构简单但风味强烈,且无需高度依赖厨师的复杂技术,如今风靡全世界的披萨与意大利面或多或少都仰赖着这种饮食文化的天然优势。 意大利的饮食文化还有地域性之分,在拿坡里,披萨是城市的骄傲,若来到了罗马,卡邦尼意面(Carbonara)则是文化的符号。在斗兽场附近有一家名为Iari The Vino的餐厅,以传统正宗的意大利面而闻名。我在网络上发现这家店,可以算是慕名而来。餐厅开在巷子里,有一个户外小花园的空间,四周都被绿植与花朵围绕,在那样的环境用餐,有一种属于欧洲的慵懒与休闲感。 来到罗马,自然是要点上一份Carbonara,其正宗的做法只需要意大利面、鸡蛋、奶酪、Guanciale(风乾猪颊肉),及黑胡椒。在罗马人眼中,若在Carbonara里加入鲜奶油是一种罪行,那不是改良,而是毁掉了她的灵魂。因为真正的Carbonara是靠蛋黄与奶酪乳化后形成浓郁的酱汁,加入奶油即属破坏了她的结构逻辑。 Iari The Vino的出品完全符合传统,吃起来有着非常浓郁的奶酪味,摆盘还放上一片奶酪饼,可以说是奶酪爱好者的天菜,但对我来说吃多了会觉得过腻,浅尝即止。 在意大利用餐还有许多不明文的禁忌,譬如说千万不要在披萨店要求老板在披萨中加入黄梨,或者在煮意大利面时因为锅子太小而将面条折断,抑或是在下午时段邀请意大利朋友一起喝Cappuccino,否则他们很可能会瞪大眼睛对你说:“It''s a sin”! 结语:珍惜来过这里的记忆 我这次在罗马逗留的时间较长,可以用较沉稳的脚步来细细品味这座承载了太多历史和叙事的城市。罗马最伟大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曾经征服世界,而是她创造的法律、艺术、哲学及建筑这套既复杂且庞大的文明在帝国衰败之后依然影响着世界,所以她被称为永恒之城。 离开罗马之际,我回望这座城市,心中浮现《罗马假期》中柯德莉夏萍饰演的安妮公主在结尾时说的那段对白:“Rome! By all mean, Rome! I will cherish my visit here in memory as long as I live.”(罗马,当然是罗马,此生余下岁月,我都将珍惜来过这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