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陈潭深 中越在南海的「填海造陆」竞逐愈演愈烈,折射出地理因素如何跨越半世纪重塑国际关系。本文从西沙主权争端切入,探讨基辛格的地缘政治观,并借镜苏伊士运河、一带一路铁路网至当代「天体政治」的太空军备竞赛,揭示强权如何透过改变地理面貌与掌控战略制高点,博弈全球霸权。 很早以前中国和越南已在南海岛礁上展开“填海造陆”竞逐,显然中国的造岛能力比越南强,以至今年3月又听到越南提出抗议,重复半个世纪以来一直说中方在西沙群岛搞违法活动,坚持那片海域本属越南。 中越关系自1975年4月南北越统一前后便生了嫌隙。早在1974年,中国海军已全面控制了西沙群岛(越南称黄沙群岛)。最近有报导指出,中方在西沙羚羊礁(海参岩)的填海造陆工程已填妥六百多公顷陆地,使越方感到安全深受威胁。 羚羊礁现属300公里外的中国海南省三沙市管辖,离越南的岘港(Da Nang)只有400公里,落入中方侦测范围内。以当前世界地缘政治格局来衡量,中方在南海悄然构筑多个人造岛屿——修筑飞机跑道、架设雷达与飞弹系统,显然是在重塑南海的实质控制权。 这不禁让我想起四十多年前,在吉隆坡越南大使馆结识的一位阮姓官员。越南人姓阮多的是,但能说些广西话的多数源自北越。得知我对解放前的越中关系有兴趣,便为我找来一本1981年河内出版的档案“The Hoang Sa and Truong Sa Archipelagos(Paracels and Spratly)1”。此档案记载了长久以来,越中在Hoang Sa(中国称西沙)群岛及Truong Sa(南沙)群岛的争端,及越南的官方立场(第7页)。 基辛格:应视中国为朋友 档案主要是从历史和法律角度去证明西沙与南沙主权属越南;强调中国现代领导层一直在做的,不过是延续一千多年来中国历代王朝对越南的“侵略”(第28页)。档案中甚至流露出对当年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不满抱怨其为了美中外交大局,将西沙和南沙纠纷已斥为“边缘或不便谈”(第47页)的细枝末节。 顺便一提,基辛格出任国务卿之前是哈佛大学著名的国际关系和政治学者,常被视为曾复兴“地缘政治”概念,使之广泛应用在冷战期间及其后的美国外交政策上。基辛格的一些早期著作如《核武器与对外政策》也因此成为政治系学生的推荐读物。 地缘政治是研究地理因素如何影响国家政治行为、外交决策、军事战略及国际关系的一套理论。这概念最先在1899年由瑞典的鲁道夫·切伦(Rudolf Kjellen)提出,但因在一战后被纳粹德国利用作为“生存空间”侵略主义的宣传工具和后盾而受贬损,进而失去其学术地位与发展一段时期。 作为一名地缘政治学家,基辛格主张从历史和地理角度审视国际关系,及以务实手法处理大国间外交关系。他强调地缘政治应以国家利益为基础,但主张借外交谈判去寻求均衡和避免冲突。在尼克松总统的冷战晚期,基辛格是促成中美关系正常化的一大动力。 对于南海问题,基辛格曾指美国的一些强硬做法有失妥当,不宜将“岩礁看成大石”;他反对派遣美国军舰巡航及让媒体跟拍的做法,认为把中国视为朋友而非敌人更符合美国利益。基辛格出版了20部巨作(最著名的有《世界秩序》),但在2023年以100岁高龄去世时,这位老人看到的是个加速裂变的世界,南海及其他地方并没朝他期望大国之间维持力量均衡的方向发展。 两条人造咽喉 凿开政治霸权 用人力改变地理面貌、借此扭转国运的战略思维,历史上屡见不鲜。填海造陆也让我想起了那些改变人类历史的运河──苏伊士运河与巴拿马运河,这两条人造水道具有无比的地缘政治价值。 苏伊士运河是在1859年由法国和埃及合资挖掘,有历史家说埃及某法老是最先想到修筑一条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运河。苏伊士运河工程开始时涉及法国和埃及资源,在1869年通航后不久就成为连接欧亚非的枢纽及世界最繁忙的咽喉要道;但运河控制权也很快地落入英法手中,直到1956年才被国有化回归埃及。 而在中美洲那厢,法国企业正尝试着开拓巴拿马运河,唯出师不利,当时美国也在渴望缩减大西洋与太平洋的物流成本,在1907年接手了法国未竟的工程,1914年通航后,这条横穿中美洲的捷径,赋予了美国掌控了两洋海军和区域经济的主动权。 苏伊士运河与巴拿马运河之所以有不可取代的地缘政治地位,是因为这两个咽喉点奠定了英国和美国的世界霸权地位。英国本是个弱小国家但凭海洋势力在19世纪已崛起,更在取得苏伊士运河控制权后掌控了地中海与印度洋的战枢纽,进一步巩固其“日不落帝国”霸权。 二战后,美国取代英国主宰了欧亚航道。航母战斗群与这些运河咽喉点相辅相成,奠定了至今无法撼动的全球霸主地位。 构筑海上堡垒 中越军事角力 当前南海的填海造陆竞逐已使亚太地区成为世界地缘政治的热点;除了在西沙群岛填海造陆外,中国也在南沙群岛与越南展开激烈的造岛竞争──2010年代对永暑礁、美济礁和渚碧礁大规模填海,筑起总面积达13平方公里的海上堡垒,及在岛上建设飞机跑道、港口和各类军事设施。 越南也不甘示弱,在美国的暗中协助下,于南沙11个岛礁上完成了850公顷的填海造陆的填海工程,同样是兴建了码头跑道等军事设施。据美国19FortyFive军事网站统计,中国在南海已布下27个哨所,驻军上万,主要是集中在南沙的三个岛礁;而一旦西沙的羚羊礁填海造陆工程完工后,它将是中国在整个南海的首要战略据点。 显然的,中越两方在填海造陆竞赛中不在乎人造岛的法律地位,主要是为了维护对有关群岛的主权及加强对群岛的控制能力。中方常自辩说,面对美国及其盟友在南海的围堵,中国以填海造陆来强化自家门前的海域控制权没什么不妥。 铁路外交战略 改变世界格局 说完填海造陆和开凿运河,也该谈谈铺设铁路的地缘战略价值。铁路固然能将特定区域的地理空间纳入更广泛的经济、政治和军事版图,进而强化国家间的互联互通及跨国供应链,因此也被视为地缘政治的工具,在当代,最显着的例子莫过于中国倡议的“一带一路” 一带一路在2013年由习近平提出,核心旨在连接欧亚非大陆,加强沿线国家基础设施建设、贸易畅通和资金融通,打造政治互信与经济融合共同体。 已在世界各地完成的一带一路基建工程包括:中(国)老(挝)铁路、雅(加达)万(隆)高铁、匈(牙利)塞(尔维亚)铁路、内蒙铁路、希腊比雷埃夫斯港、巴基斯坦瓜达尔港、克罗地亚佩列沙茨大桥、马尔代夫中马友谊大桥、中(国)白(俄罗斯)工业园及斯梅代雷沃钢厂。 在我国,一带一路的旗舰项目是将在明年一月通车的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工程。这条全程665公里的马东铁连接吉隆坡鹅唛至吉兰丹哥打巴鲁,将原本12小时车程缩短至4小时。 大国航太竞赛 强权争霸制高点 在目前全球强权博弈的滤镜下,一带一路概念早被贬损为“债务陷阱”,被视为中国扩大地缘影响力,建立地区力量的工具等说法。当然,将技术与基建政治化的逻辑也可套用在美国今年4月完成的绕月轨道的任务上。 美国太空总署(NASA)说希望这趟为期10天的绕月旅程能为“在月球建立长期存在并将美国人送上火星”铺路。其实,太空探索计划隐藏着一个各国心照不宣的目的:谁掌握了太空,谁就掌握了地球的权力。 今天的地缘政治已悄然蜕变为“天体政治”(Astropolitics),昔日的通讯卫星,已演化到今日的太空武器,强权的角逐,也从低轨道延伸至月球与火星资源争夺。 美、俄、中等航太大国纷纷成立“太空军”,因为在现代军事思维中,卫星就是占据绝对制高点的“天眼”。有了太空居高临下的优势,指挥官能精准锁定敌方位置,知道该如何部署航母与飞弹。 美国在今年2月28日一出手就消灭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其他四十多名高层领导, 正是靠卫星定位信号操作的导弹和无人机,成功精准打击敌人的列子。 另一项分析2003年美军运用卫星精准摧毁伊拉克军的报告,提到在二战期间,要炸毁一座铁路桥,需出动4500架次飞机及投下9000枚炸弹,但在伊拉克战争期时,只需一枚卫星导引的飞弹,便能将目标彻底摧毁。 看来今日的美伊战役,太空支援是确定输赢的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