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善终三之一】殡葬师陪伴宠主跟家人好好说再见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多数人仍视「死亡」为禁忌，甚至刻意避而不谈的年代，22岁的方康俊却早已习惯了走进生离死别的现场。他是从一段失去爱犬后倍感无助开始，走进宠物殡葬这个仍未被街坊邻里所理解的行业。职责所需，他所面对的，不只是温热的生命走向终点，更是人与动物之间深厚而细腻的情感连接。当爱宠离开，留下的不只是情感的缺口，还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于是，他的工作，不只是为毛孩「处理」身后事，而是陪伴——陪一个人，好好完成最后的告别。 在多数人仍对“死亡”避而不谈的年纪，22岁的方康俊已经站在了无数段离别的现场。他是ANK Memory Paw的负责人，一份看起来冷门，甚至让人有些忌讳的职业，却在他娓娓的叙述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安静、克制，带着温度。 方康俊并不是从小立志进入殡葬行业的人。真正让他踏入这一行的，是一次切身的、至今仍隐隐作痛的失去。他来自柔佛麻坡，在这个小镇，“宠物殡葬”这四个字几乎不存在于人们的概念里。当他人生中的第一只爱犬离世时，他才第一次直面现实的巨大空白——没有任何管道可以咨询，没有任何专业指引告诉他该如何处理遗体，不知道该如何好好送它最后一程。那种夹杂着悲伤的无助感，让他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他个人的困境，而是一个被整个社会结构忽略的普遍需求。于是，他大胆的做了个决定──走进这个行业，去填补那份令人遗憾的空白。 对于外界可能出现的“抗拒”，方康俊显得出奇地平静。他自认能够理性的接受生死离别。然而，真正走入这个行业后，他才发现，他的情绪很容易就被触动了。尤其是当主人抱着爱宠物低声诉说着过往的点滴，迟迟不愿放手时，他会不自觉地共情，甚至落泪。但他渐渐明白，这份工作并不是一件沉重或阴暗的事情，相反的，它是一种极具暖的“临终陪伴”——陪一个人，好好把告别做完。 投入情感与尊重 问及为何选择宠物殡葬，而不是产值更高、市场更成熟的人类殡葬时，方康俊的答案很直接：“因为情感的纯粹度，还有那份迫切的需要。” 在当下的马来西亚，社会结构与生活型态正在发生剧烈的质变。宠物已然成为一个家庭不可或缺的家人。然而，这种情感地位的提升，和现实中在爱宠离世时被草率处理，这种落差让他感到无比可惜。 “宠物殡葬在麻坡还在起步阶段，我希望自己能参与这段从无到有的建立过程，希望每只宠物在离世后能获得认真对待，让养宠人有一个体面而温柔的告别方式。”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处理宠物遗体的过程。预想中的恐惧与退缩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责任感。 “我心里很清楚，眼前的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动物尸体，而是某个人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那一刻，他格外的安静，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个细节。从整理遗体到安排殡葬流程，他深刻地意识到，宠物殡葬绝不能只是一场机械式的流程操作，而是需要投入情感与尊重，因为对主人而言，每一个梳理细节都承载着不舍与爱意。 在情怀与现实中 修炼清明的心 当然，宠物殡葬业也并非纯由温情构筑，同样存在现实的压力。方康俊坦言，最大的挑战并不是成本，而是“理解度”。许多传统观念根深柢固的人仍然觉得：“这不就是一只畜生吗？为什么还需要办告别仪式？”而价格，也常常成为一道沉重门槛，有些主人因为预算有限，只能选择简化甚至放弃服务。面对这些情况，他从不强求，而是尽可能给予折衷的建议，让对方至少可以用最朴素、不留遗憾的方式，和爱宠好好说一声再见。 在他眼中，这是一份需要在情怀与现实之间取得平衡的工作──没有情感，很难走得更远；缺乏商业思维，也难以持续运作。 除了经营的压力，高密度地站在死亡的第一现场，他的内心当然也会受到影响。 刚入行时，他的情绪很容易被主人的悲伤牵引，但随着送往迎来的次数多了，他学会将情绪安放，而不是去压抑或逃避。 “我不会让自己变得冷漠，但必须成为一个稳定的存在。”在宠主最无助的时候，他的脑子必须保持清晰与冷静，以确保完成每一个细节。仪式结束之后，他会调整自己，让情绪慢慢沉淀，而不是累积心理的毒素与负担。 常与死神打交道 学会珍惜当下 这份经常与死神打交道的工作，也悄然且深刻地改变了方康俊看待生活的方式。方康俊每天看到的，几乎都是“来不及”的遗憾——来不及多陪一点，来不及好好说再见。于是，他开始极度珍惜当下的所有人际关系，不只是对宠物，也包括家人。他逐渐明白，很多情感的表达，不必等到“最后一刻”才仪式化地表达。 方康俊自己家里也养着宠物。作为专业的殡葬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天终究会来。问及如果有一天，躺在告别台上的是他自己的爱宠，他会如何为它送别？ “我不会刻意铺张，但一定会全程陪伴。从清理、道别，到最后看着它进火化炉，每一个步骤，我都必须在场。仪式可以简单，但那份陪伴与认真，是绝对不能缺席的。”因为在他心里，那不仅是爱宠，那是参与了彼此生命日常的家人。 告别式上太伤心 拦不住泪水 在马来西亚，宠物殡葬仍属于相对冷门且低调的行业。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服务，更遑论明白整个告别流程可以做到多么细致。但方康俊也明显感受到变化正在发生──人们对宠物的情感黏着度正以惊人的速度加深。未来，这个行业绝对不会只停留在“火化”这道物理工序，而会演变成一个包含生前关怀、告别仪式、纪念方式，以及情感支持——它正在从一种少数人的“选择”，慢慢变成整个社会的迫切需要。 他曾接待过一个男狗主，离世的狗狗陪伴了他十多年，参与了他的青春期一直到步入社会。 “狗狗离世那天，他几乎说不出话，但在告别仪式上，他慢慢开口，给爱宠说谢谢，说对不起。仪式结束后，男子的防线瞬间瓦解，崩溃大哭。”那一刻，他说了一句让方康俊至今难忘的话：幸好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为它付出这点尊严。 这句话让方康俊深刻体会到，一场体面的告别，不仅是送别宠物，更是在圆满主人心中那个年少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方康俊分享了另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故事。一位母亲反对家人养狗，甚至在狗狗离世后的告别式上也不愿走进告别厅。只是，到了“写告别信”环节，她最终坐了下来，接过了笔，开始动笔，突然，豆大的眼泪滴落在了纸张上，她的泪水与字迹交织在一起。家人这才悄悄告诉方康俊，其实这些年来，她是狗狗的照顾者。那些平日里不曾说出口的依赖与深情，在死别时全部浮现。这些瞬间，不张扬，却最动人。 替每段美好关系 作温柔告别 在这个仍未被马来西亚人完全理解的行业里，方康俊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改变人们面对爱宠离别时的态度。 在一次次的送别之中，方康俊愈发清晰地明白：所谓“善终”，从来不只是形式上的完整，而是情感上的安放。那些看似简单的陪伴、道别与目送，往往比任何隆重的仪式更有重量。 “这份工作最深的意义，不在于见证死亡，而在于修补遗憾，让每一段关系的断开变得不那么仓促，不那么孤单。” 或许，人类活在世界上，终究无法避免“失去”这堂必修课，但却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告别。有人选择逃避痛苦，有人选择草草结束以求遗忘，而他选择留下。他用一双有温暖的手，替每一段关系守住最后的温柔。因为他相信，一段被认真对待的离别，才是对那段曾毫无保留的爱，最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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