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佩瑶 图•黄招勤 自种菜以来,孔日华坚持少农药无公害的耕作方式, 他说:「种菜是良心事业啊!」 在霹雳州和雪兰莪州的交界处,沿着仕林河的仕林河SKC区是霹雳州最重要的平原菜种植区之一,广阔的菜园夹杂在废矿湖、小丘陵及油棕园之间一望无际,偶尔突起的几座网棚,就是孔日华的叶菜园,非常显眼。 网棚种植,是阻隔昆虫控制虫害的传统方式。“我有4段地,大部分都架起网棚,才能减少农药的使用。”孔日华今年86岁了,从33岁开始种菜,整整53年的丰富经验,扎下他洞悉现实困境和想办法突围的远见和做法。 他是仕林河平原菜区最早使用网棚种植的菜农。九十年代尾刚从吉隆坡发展洪流迫迁下来到这里,“非法”种植的惶恐在2004年农业部划出仕林河(SKC Slim River)永久粮食生产区租地种菜后终于定下心来,便开始搭建网棚。 网棚的概念很简单,就是将菜园围起纱网,变成一座网室,昆虫飞不进来,雨水不会倾盆而下,阳光经过纱网过滤也变得温柔,保护了蔬菜免受烈日大雨摧残,“最重要的是虫害问题可以大大减缓。”孔日华记得,那个时候他算是平原蔬菜农业先驱。 永久粮食生产区让无地的菜农得以安心种菜,然而经历二十余年的发展,今日采用网棚种植的农场还是不多。“架网室需要资金啊,我的4段地占约80亩地,算是中型菜园,当年架网室都要花费万多令吉,对小农来说负担太重。” 在资金有限、政府农业资源鞭长莫及,及蔬菜市场价格低迷等等困境下,一般小农只能采取较低成本的经营方式,喷农药杀虫是最方便和有效率的普遍做法。 种昆虫不太喜欢吃的菜 “种菜是良心事业。”孔日华感慨,吃进肚子里的蔬菜必须安全安心,农药的使用一定要合理合法。“可以用,但不能超标。”他语重心长的说。 永久粮食生产区成立后,他加入马来西亚菜农总会成为核心干部,目的在为菜农争取基本权益,协助农民解决问题,并培力菜农,提升本地蔬菜的品质。“鼓励菜农施行低农药无公害种植,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网棚,孔日华也透过蔬菜种类的慎选降低农药使用。“我都是种植昆虫不太喜欢吃的菜,比如菜心、韭菜、帝皇苗、苋菜、蕹菜、番薯叶、羊角豆、翼豆(四棱豆)等等,这些菜一般虫害较少。”这也是他承袭父亲农耕智慧的做法。“爸爸以前就是种韭菜,以前的人哪里有什么农药化肥,不就是我们现在讲的有机菜。” 然后,再搭配轮流种植。“这一批种苋菜,大概三十几天采收后,就种蕹菜,就这样轮来轮去。昆虫都还没发现,我就改种其他菜了。”他解释,不同的昆虫喜欢不一样的菜,爱吃菜心的吊丝虫,不一定喜欢番薯叶。 三合一相互搭配,农药的使用大大减少。“采收后喷药,大概10天到两个礼拜后,农药早就完全衰退,这样收割下来的蔬菜,就不会有药物残留的问题,消费者的健康才能获得保障。” 有机种植是奢求,低农药无公害却一直是他努力不懈推广的运动。他语重心长解释: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蔬菜的品质,也才能建立起马来西亚平原菜品牌的公信力。 耕者无其地菜农颠沛流离 2020年,彭亨州政府要求所有持有土地临时使用准证(TOL)的农民改向彭亨州企业公司(Pahang Corp)租用土地,引发农民担忧;2023年,霹雳州珠宝约80英亩农地因发展光伏产业,而对已耕种至少三代的16名菜农迫迁……自独立以来,农地遭剥夺、菜农遭迫迁的事件此起彼伏,菜农悲剧从未停歇。 孔日华从殖民地时期走到人工智能发展飞速的今日,五十余年的农耕历程就是本地平原菜农的历史缩影。 “我出生在霹历州务边拉湾古打新村,那时是锡矿业兴盛的年代。家里穷啊,妈妈照顾孩子,全靠爸爸种菜撑起一头家,所以小学毕业,身为长子的我就出来工作了。” 第一份工作是到水闸工地打杂。建水闸的材料是石头,他的工作就是搬大大的石头,“我又瘦又乾,从早到晚都在搬石头,一天下来,工头说:小学生,你明天不用来了。”一天就被炒鱿鱼,那是多么令人难过啊。 后来,他辗转在霹雳州和吉隆坡蒲种不同的锡矿场工作,直至做到兴建金山沟等大型工程的高阶技术人员,“一直到1973年左右,蒲种的外国人矿场关闭,我失业了,我当时就向矿场经理要求一片地种菜。” 锡矿场停运,孔日华就利用多余的空地种植蔬菜,直至政府收回矿场土地,他只得再找地重来,“1976年就转到吉隆坡安邦,找到一片没人用的空地再起菜园,那时候已经很多人在那边种菜了。” 买地但无合法地契 发展洪流进逼,他和其他“占用土地”的菜农被驱赶,他又回到蒲种找地种菜,“2003年左右,废矿湖地后来又被发展,我被赶到没路走,就来到这边。” 他感叹,以前菜农都没有土地种植,只能哪里有地就种到那里,来到这里也一样,只是随时被驱赶的不安让他决定花钱买地。“这里早期是废矿湖地,属于政府地,我来时已经有人占用,我就用3000令吉跟他买下10亩地,后来又买下其他地,但依然没有合法地契。”一直到2004年永久粮食生产园区设立,政府以租赁的方式交给农民种植平原菜,每公顷600令吉租金,每3年一签,菜农们才感觉安下心来,有了稳定的“家”。 “马来西亚的菜农大都面对土地拥有权问题,拥有地契的菜农只占不到一半,其他菜农都无法获得土地保障。比如金马仑高原的菜农,运气好的可以获得政府的土地临时使用准证(TOL),霹雳州菜农大都利用废矿湖地耕种,我们运气好可以租地,更多人是既无法买,也不能租的耕种着。” 无地的困境,让蔬菜农业在发展威胁下风雨飘摇。 菜价低耕地无保障 本地菜农面对耕地无保障、菜价低迷等困境。 孔日华建议合作社发起蔬菜直销的概念,以量制价, 提升农民的收入,消费者也能享受到廉宜的菜价。 凌晨四点多,孔日华的印尼工人已经戴起头灯,摸黑在菜园里采菜。采好菜整齐放入藤箩,背到门口的小亭子,等待早上8点的第一趟菜车来收菜。今天的菜不多,印尼工人眉头紧锁…… 孔日华垂垂老矣,体力活只能仰赖工人。他是以外包的形式与工人合作,由园主承担肥料农药种子和各种基本成本,工人则专心种植和采收,最后以收成后菜价分润。“工人自己就是半个老板。” 只是,产地的收菜价到底是多少,每天都在变化,他们只能等到士拉央蔬果批发市场的头盘商月底结账后才知道。“低价时,卖2令吉的菜心回园价只有三四十仙。”孔日华每天约一公吨的收成,可能只有几百令吉,分账后剩下的不多。 “没办法,靠现在的蔬菜产销系统,农民的价钱都被压到很低。”他摇头,传统产销系统至少要经过4层,罗里收菜后交给头盘商,头盘商交给分销商,分销商交给零售商,最后才卖给消费者。所以市场一公斤十余令吉的蔬菜,回到产地的回园价只值几毛钱。“每一层至少要加上30-40%利润,要不然真的白做,甚至亏本。” 图以量制价杀出血路 这是现代经济市场的现实,也是将菜农压得气喘吁吁的千斤锤。孔日华一直想带领菜农摆脱这个困境,除了组织菜农公会,也于2010年与朋友发起成立马来西亚农民产销合作社,希望能在竞争激烈的蔬菜市场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主张合作社直销蔬菜,推动从产地到餐桌的一条龙服务。 “由合作社自己在士拉央批发市场开一间直营店或工厂,社员成为股东,每天将采收的农产品直接送到店里,零售商及消费者可以一站式挑选。”孔日华说,菜农的蔬菜去除了头盘商、分销商和零售商的层层关卡,利润自然可以提高,而消费者也能买到便宜又健康的蔬菜。 而且,一旦蔬菜品质和产量稳定,在价格便宜下必然能促进销量,以量制价,“合作社的利润只需要一点点,大量销售下也会是一笔可观的利润,赚到钱分红给社员及合作社营运,不是一举多得吗?”甚至未来在不同地方开连锁店。 须加强合作社公信力 孔日华希望这项直营连锁计划不仅能协助农民稳定收入,也能团结农民、争取菜农在国家农业政策发声和着力的力量。此外,也可以影响农友采用低农药无公害的方式控制蔬菜品质,协助他们取得“马来西亚良好农业”(myGAP)认证。 “而更重要的是,只要大家齐心一致,稳定产量和销量,加强合作社在我国蔬菜市场的公信力,建立菜农照顾及规范机制,便可带动菜农改变,影响农业政策,确保国家粮食安全。” 他感叹,这一生走来,自己从总会财政,到退休成为顾问,今天又以董事的身份继续为总会服务,一直都为菜农权益用力发声,获得的评语好坏参半,甚至直销蔬菜的建议也在农友对市场缺乏公信力的现实考量下,迟迟难以落实,但他依然坚持。 “我所做的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菜农、农业,甚至整个国家的粮食安全。”他问心无愧。 青黄不接工人难找 霹雳州是柔佛与彭亨以外,全马第三大蔬菜生产州,但放眼望去,大部分农民年届中年至老年。根据《2024年马来西亚农业普查》的资料,46岁以上的全国菜农占了68%,其中60岁以上的老龄人口就有33.4%,而霹雳州的老龄菜农更高达37.5%。 “这么艰苦的行业生态,哪里有年轻人要加入?” 孔日华觉得自己比较幸运,两个孩子都愿意加入务农行列,让他的菜园得以继续。“我儿子在安邦有自己的菜档,每周有3天会到我这里来帮忙,这4段菜园基本都是他在管理了。”只是他仍是蔬菜生产的初生之犊,孔日华手把手带着。 至于女儿,也在卖菜,菜园的账务及各种行政管理工作,都是她在处理。“以前我代表菜农总会出席副农长、农业部的重要对话会时,也是她协助翻译,把我的声音表达出来。” 如今他的菜园由儿子管理,工人种植采收,女儿协助开单做账,完全不需要他劳心费力。 蔬菜生产需要大量劳力,都仰赖外籍移工。然而,政府的外劳聘雇政策,却常让菜农陷入劳力不足的困境。“种菜需要技术,一般没有经验的劳工很难胜任,但现在的外劳政策限制外劳准证更新最多10年,每次训练得差不多了,又得离开,换一批新手进来。” 可以预见,当年轻人缺席,熟练工人短缺问题继续恶化,蔬菜农业的未来也会跟着老农们一起,日落西山。 关于永久粮食生产区 永久粮食生产区(Taman Kekal Pengeluaran Makanan, TKPM)是农业部于2000年初推动的计划,目的是划出永久土地作为粮食生产区域,并鼓励更多人采用现代农业技术种植,扩大粮食生产的农民阵容。 TKPM是农业部与地方政府携手合作的农业计划,农业部扮演提供及发展基础设施及管理的角色,而地方政府则提供土地并颁布宪报。在此计划下,农民可向地方政府申请租借农地,作为商业种植水果及蔬菜用途,包括:沙葛、辣椒、玉蜀黍、火龙果、西瓜、蜜瓜、番茄、菠萝蜜、木瓜等等。 TPKM土地面积依不同州属而异,截至目前为止,彭亨州的TPKM面积最大,共达五千余公顷,雪兰莪次之,共三千余公顷,霹雳州划出的TPKM共一千三百余公顷,其中仕林河SKC区有超过220公顷,是霹雳州排名第三的重要叶菜生产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