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龚圣航 物理空间的狭小,从未妨碍梵蒂冈成为全球心灵地图上的重镇, 她虽是一个微型国家,却承载了整个人类文明最沉重的艺术结晶与信仰积淀。 走进梵蒂冈,不只是跨越国境,更是走进了欧洲文艺复兴的最高殿堂。 有一个国家,她的面积只有0.49平方公里,还不到吉隆坡湖滨公园的一半,走路的话大概30分钟就能横穿整个国境。她的边界没有关卡,甚至完全被另一个国家的首都所包围,是一个典型的“国中之国”。这个国家的人口不到1000人,吉隆坡一座中型公寓的住户就已经等于甚至多过整个国家的人口。 说到这里相信许多人已经猜到了,这个国家就是全世界最小的国家,却又大名鼎鼎的梵蒂冈城国(Vatican City State)。她虽小,却蕴藏着人类艺术的巅峰,走进这个国度,等于走进了欧洲文艺复兴的最高殿堂,让我在出行之前就充满了期待。 我在星期日的清晨抵达梵蒂冈城国,一到城门口就看到望不到尽头的人龙围绕着城墙排队前往梵蒂冈博物馆的方向。好在我那天要去的不是博物馆,而是另一个方向的圣彼得广场与圣彼得大教堂。 穿过排队的人群,进入广场前我首先看到的是身穿蓝、黄、红彩色条纹制服,披着黑色斗篷,手握长戟在站岗的瑞士卫兵。他们自十四世纪以来就被选为教皇的专属卫队,直到今天都还是忠诚与牺牲的象征。这些英姿飒爽的瑞士卫兵在我眼里仿彿像是从文艺复兴的画作中走出来的人物,营造出了一种历史的错位感,上一分钟还是在意大利的街头,转眼就跨入了中世纪的场景,真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方尖碑竖立广场中央 步入圣彼得广场,视野顿时变得开阔。圣彼得大教堂两端共284根罗马石柱如同一双巨臂般环绕着广场,象征上帝的教会拥抱世界。石柱上有百余尊圣徒的雕像,他们是在不同时代为天主教会而牺牲的殉道者。 我站在广场中央,目光很难逃离一根指向天空的方尖碑。这块巨石来自古埃及,曾被作为献给太阳神的纪念物。随着罗马帝国的版图扩张到了埃及,方尖碑被当时的罗马皇帝卡利古拉运到了罗马,竖立在了他所修建的竞技场旁,也就是传统记载中圣彼得的殉道之地。到了十六世纪,教皇西斯都五世下令把方尖碑竖立在广场中央,并在她的顶端安上了十字架,象征着基督信仰对古老太阳崇拜的超越与延续。若对历史没有兴趣,这座碑石在你眼中可能只是块特别巨大的石头,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在我的眼里,她是一条贯穿文明与信仰的垂直轴线,把太阳神的光,罗马帝国的权威,以及基督信仰的象征都凝聚在同一个坐标之上。 圣彼得大教堂 信仰与艺术终极交会 圣彼得广场的正前方,是举世闻名的圣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也是全世界最大最华丽的教堂,更是所有天主教徒心中的终极朝圣之地。站在她面前,除了扑面而来的神圣感,就是笔墨难以形容的震撼。 圣彼得大教堂由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贝尔尼尼等文艺复兴时代的巨匠历时120年接力设计与建造,其直径42米,高达38米的巨大穹顶则是参考古罗马的万神殿所设计,但其宏伟更甚于万神殿。一踏入教堂内部,就能看见光线从高处的窗户倾泻而下,像是从天堂而来的光直接照入人间,空气中仿彿都自带神圣感。 教堂内其中一个我最感兴趣的要属米开朗基罗在其青年时代就完成的惊世之作──《圣殇》(Pieta)雕塑。如今她被放置在教堂入口处右侧的一座基台之上,由于曾经遭受破坏,《圣殇》像被一大片的防弹玻璃所笼罩,虽然观看时会有一定的距离感,但却不阻碍她对我所带来的震撼。 有人形容米开朗基罗是个减法的雕塑家,他不过是用锤子,凿子和其他工具将人物从大理石中解放出来。大理石在他手中柔软得如同肌肤,让悲悯与宁静凝固在了圣母与耶稣的姿态之中。 圣母像环抱婴儿一样让死去的耶稣躺在她的双膝之上,一只手紧紧地搂住祂的身体,另一只手则略为向外张开,像是在保护着儿子,又像是带着怜惜地将儿子奉献出去。 我在《圣殇》前注视了许久,即使是像我这样对雕塑艺术没有太多研究的人也会被她深深的吸引,这印证了最伟大的艺术作品一定是雅俗共赏的。 圣餐的震颤 当游客回归为信徒 由于是星期日,教堂内正举行着一场主日弥撒。跟随着歌声的牵引,我走进了望弥撒的人群中,静静地坐下,那一刻的我从旅客的身份回归到了基督徒。虽然我是新教徒,但我的信仰与天主教也算是殊途同归,宣告的是同样的使徒信经。虽然听不懂祭坛上的神父口中诵读的是拉丁文抑或是意大利文的祷词,但同样能感受到那一份庄严与神圣。当阳光由高处洒下,落在祭坛与信众之间,那是对神与人同在的一种象征与回应。我开始明白,教堂内的设计不只是艺术效果或者纯粹的华丽,而是成为帮助人进入敬拜状态的媒介。 最让我触动的是圣餐的环节,由于信众的人数众多,神职人员从祭坛中下来走入人群,派发象征耶稣身体的圣饼。圣餐是基督教其中一个最庄严的仪式,代表着上帝与人类建立新的契约,也纪念耶稣基督为世人的牺牲。我没想到自己有机会在如此神圣与庄严的殿堂中领受圣餐,心情从震撼到更深层次的触动,提醒我信仰不只是理念,而是需要不断回归最初的感动,重新确认与神的关系。 在离开之际,我望向中殿主祭坛的方向,那里耸立了一座由贝尔尼尼设计的青铜华盖,据说华盖之下是圣彼得骸骨的安息之处。“彼得”在希伯来文中是石头的意思,而在圣经中曾提到上帝的教会要建立在磐石之上,这在某种层面上印证了圣经的记载,也让我这次的体验又多了一层深度。 梵蒂冈博物馆 穿越千年的感官洗礼 我将梵蒂冈博物馆与西斯汀教堂的行程安排在另一天,因为知道那将是一场体力与耐力的考验。见识过那望不见尾的排队人龙,若不想在冷风中苦苦等待的话,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提前预约团体票,由当地的导游团队带领从团体客专属的通道进入,从而避开人潮的洪流。 梵蒂冈博物馆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庞大的艺术与历史收藏体系之一,是一组由宫殿、长廊、庭院与展厅组成的庞大建筑群。她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506年,当时的教皇儒略二世收购了一尊古希腊的雕塑,并公开展示,成了教廷系统性收藏文物的开端,然后逐渐成了今日的规模。 我一踏入其中,就迅速地被卷入了无穷无尽的艺术展品与文物之中,来不及思考消化又要迎来了下一波的高潮。首先进入的是埃及馆(Museo Gregoriano Egizio),展出各种古埃及的雕塑、石碑、木乃伊、陪葬品等珍贵文物,皆是由当年的罗马帝国统治埃及时期所带回来的,如今才能完好无缺的展现在我的眼前。 缪斯馆一截残躯 启发米开朗基罗 品罢古埃及博物馆艺术盛宴,我继续前行,经过无数个罗马雕塑,虽说都是艺术价值极高的作品,但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只能走马观花的草草看过。一直到了缪斯馆(Salla delle Muse),我的专注力又重新被拉了回来。有一座特别的雕塑吸引了我的目光,她没有头颅,没有手,仅剩半截双腿的残躯。这座残躯石雕像被放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周围环绕着争相拍照的参观者,我心想在拥有大量经典雕塑和艺术品的梵蒂冈博物馆,何以一座残缺的雕像会成为瞩目的焦点呢? 原来这座名为Belvedere Torso的雕像躯干呈现了强烈的扭转动势,腹部与背部肌肉不对称,而是紧绷、旋转,表现出刚经历巨大劳动后的余劲。相对于其他追求完整与比例的古典主义雕塑,她所带出的动态感更令人震撼。在文艺复兴的年代,曾有人建议要将她补上四肢与头像,但却受到了米开朗基罗的坚决反对,他认为这座雕塑已经是处于“完美到无需修复”的状态了。而在米开朗基罗后来著名的《最后的审判》壁画创作中,许多扭曲的人体姿态就是受到了这座残躯的影响。 走进拉斐尔画室 壁画中暗藏彩蛋 梵蒂冈博物馆的另一个重要的看点是拉斐尔画室(Stanze di Raffaello),属于梵蒂冈宗座宫内的一组共四间客房。拉斐尔的画风常被视为文艺复兴时代“和谐之美”的典范,不同于米开朗基罗的张力,他强调的是平衡与宁静,不急于震撼,而是在细看之下逐渐显现秩序之美。 最具代表性的是在机要室内的《雅典学院》壁画,拉斐尔将古希腊时期的众多哲学家汇聚在同一个空间之中,象征着知识与理性的秩序。 壁画采用灭点透视的构图,将目光聚焦在居中的柏拉图与亚里斯多德,前者的手指向上,后者的手掌向前,代表两种不同的哲学象征。柏拉图认为真理存在与“理念世界”,因此手指向上,而亚里斯多德则认为真理存在于“现实经验”,因此手掌向前。而整幅壁画就是围绕着这两种思想展开,并用构图表达思想可以多元,但仍能共存于秩序之中。 若是仔细研究,也会发现壁画中会出现不少有趣的彩蛋,壁画中柏拉图的形象是以达文西为原型,而拉斐尔也没有忘记把自己画进去,具体在哪一个位置就待读者亲身到梵蒂冈发掘吧! 在西斯汀教堂 看见艺术的张力 最终,我随着人潮走进了梵蒂冈博物馆之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高潮之处的西斯汀教堂(Sistine Chapel)。这里是选举教宗秘密会议的地点,其最为世人所知的是由米开朗基罗绘制的穹顶画《创世纪》与壁画《最后的审判》。 走进教堂,会发现许多人的都在抬头仰望,穹顶上的画作深深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虽然《创世纪》曾被无数次的复制,尤其是亚当与上帝的手指几乎相触的瞬间,但只有在此地才能真正感受到那一丝“即将发生”的张力。而祭坛上的《最后的审判》同样令人震撼,米开朗基罗对于地狱的部分创作灵感来自但丁《神曲》中的地狱篇,他借用了神曲中的部分人物与场景,让抽象的审判变得更具体且充满张力。米开朗基罗把自己的自画像藏匿在殉道者圣巴多罗买手中提着的人皮上那张扭曲的面孔中,反映出了他在创作这幅巨作是已陷入了身心俱疲的状态。 我站在这幅被称为是艺术之巅的壁画面前,不禁要赞叹这位天才艺术家的功力,也感激当时已年过六旬的他“像垂死的马一样精疲力竭”地将这幅传世之作留给了后人。 结语 旋转楼梯下的轻盈 离开教堂时,随着路线走到了那条著名的旋转楼梯,人们顺着她优雅地盘旋而下,营造出了一种视觉的缓冲,也让我从刚才的密集与震撼中逐渐抽离。 走出博物馆回到阳光之下,顿时感觉外面的世界显得轻盈了许多。在这里很难用“看过了”来形容,因为经典藏品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并不是我一时可以消化的,她几乎是以某种方式压了过来,占据了我的感官与注意力。 梵蒂冈的“小”与她所承载的厚重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当重量过于集中时反而会转化为感知上的轻,而我也只能以这种“过轻”的方式掠过,留下一种尚未消化的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