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佩瑶 图•黄招勤 一边是健康安全,另一边是生计现实,李发成经过7年的不断试误, 找到一条融合有机耕种和惯行农法的新路径! Rasa Pitaya坐落在雪兰莪州叻思镇(Rasa)约5公里外大路旁,沿着斜坡直上,一片丘壑起伏的农园景致展开:山谷下鸳鸯菜、芦笋、玉米、洋香瓜、番薯叶等一片翠绿,被四周山坡结果累累的番石榴林包围;再上一点,香蕉和木瓜开始结果,整齐排列之间,王爷葵、蟛蜞菊艳黄的小花夹道欢迎,不像是农场,倒像是休闲公园。 这个占地约10亩的农场,是李发成3片农场的其中之一,主要种植番石榴、木瓜、香蕉、榴梿、咖啡及蔬菜等等,另两片各占地10亩和5亩的土地,则种植香蕉和一点点南瓜。 相比一般传统农场,Rasa Pitaya没有野草蔓生或施药后的枯黄,也看不到杂乱的农耕废弃物,或不易行走的烂泥泞,有的是干净平坦的走道,修剪整齐的杂草,连供蔓藤攀爬的铁架,也都用夹子取代绳索。穿梭其中,轻轻松松,悠闲自在。 “为了方便工作。”李发成解释,山坡地形的优点是景致有层次感,非常好看,“但对农夫来说,却是做死人。”他记得自己刚回来开辟农场时,真是苦不堪言,“你想想,我们必须背着几十公斤重的农具、肥料等上坡下坡。” 提升工作效率留人 当农作物大量种植时,“工作效率”成为首要考量。“工人工作不会太辛苦,他们留下来的意愿才会高,也才能改善工作文化及农场产量。” 尤其是,冠病疫情期间劳工短缺,单靠他一人无法维持整个农场的运作,于是,他开始想办法突围。“我用机械化和自动化来减少劳力依赖。”从2021年开始至今,他购买了1台神手和5台拖拉机,自己学习维修,解决各种农耕技术问题。 此外,他在园区装置自动化滴灌系统,减少人力浇水的体力消耗。“滴灌系统可以直接将水和养份精准地输送到植物根部,省水又省电。” 与此同时,他在有限的人力下种植适合的作物。“选择不需要劳力密集的农作物,比如水果。”他的25亩农场中,水果类就占了80%,需要大量劳力照顾的蔬菜类只占20%。 策略性调整后,Rasa Pitaya的劳力需求也由最高峰的11人减少至今天的6人。 无论种植什么,他都策略性的规划空间。“整齐、干净、宽敞的空间配置,做起事来会轻便很多,节省时间和劳力。”他笑说,实际上是自己有强迫症,不能忍受乱七八糟的空间。却也因为如此而发展出一个适合休闲体验的安全农场。 够水才采 果香浓郁又鲜甜 吃过Rasa Pitaya水果的人,都会对水果的浓郁果香及鲜甜味道念念不忘,稳定的水果品质是李发成结合农业科学知识与多年积累农耕经验的成果。他总结几个关键因素: “营养很重要。”农作物需要足够的营养,“做好肥料管理,在不同的时间点上施不一样的肥料,确保植物有充足的营养成长、开花及结果。” 接着,采收的时间点决定了水果的味道和口感。“一定要在水果成熟度足够时采收,也就是‘够水’。”有些人基于需要远程运送、保存长时间或病虫太严重,就会提早采收,这时候的果实营养仍然不够饱满和稳定,味道和口感一般都不好。 “够水”不表示100%熟成。“我们叫做生理成熟。不同的水果成熟期各异,一些后熟型水果只要达到生理成熟度,就可以采收了,它会持续成长、成熟,比如释迦果、榴梿、木瓜等等。” 另有一些水果的特性影响采收时机。比如米蕉,它长到八九分熟的饱满状态时,却会裂开,所以很多农夫在它不够生理成熟时就采。“我与消费者是短距离,采下来就可以在一两天内卖完,所以可以等到‘够水’才采。” 了解水果特性,观察果实外形、硬度和水份等变化,掌握水果成熟和采收最佳时机,是李发稳定水果口感的关键。 7年试误 找到耕作平衡点 除了视觉上的赏心悦目,Rasa Pitaya令人安心的另一个要诀,是健康安全的农耕方法──适当施肥、合理用药及草生栽培。 20年前,李发成从槟城理科大学(USM)毕业,曾与朋友一起经营过两年的有机农场,后因地主收回农地而结束。为了提升自己永续农耕的技能,他毅然报读了台湾屏东科技大学海外青年就学辅导技术研习班的农园生产暨精致热带农业科课程,毕业后直升农园生产系硕士班。 2019年从台湾回马,初期满怀理想的以有机种植方式经营农场,只是理想敌不过现实,他转而采用无土栽培种植辣椒,却不巧遇上行动管制令导致农产品价格狂跌的黑暗期,疫情后决定转用一般惯行农法。 他感叹:“当我们谈环境和社会永续时,必须先谈农夫的永续生存。” 然而,心中对食物品质的坚持并没有改变。经过7年的尝试、调整和实验之后,他在有机和惯行之间找到整合的平衡点,由此站稳脚步,展现有机以外另一个友善农耕的新途径。 李发成使用草生栽培,以割取代毒杀,让野草与农作物共生,“野草可以保水护土,稳定温度和湿度,不定时施放有机质和益菌,保留土壤的有机质。”对于强势野草,则喷洒接触型农药,降低对生态的伤害。 虫害问题主要采用生物防治法解决。他打开一个诱虫器解释:“里面放置昆虫性费洛蒙,可以诱捕各种蛾类昆虫。” 对一些菌类,以及连续采收的蔬菜,比如长豆、茄子和黄瓜等,喷洒化学农药难免,但他绝不使用任何未经注册的“黑市药”,而且减量使用,并着重农药的衰退期。“等到农药完全消退后再采收。” 相反的,对于长期采收的水果类,只要抓好时间、掌握技术,就能确保零农药残留。 农夫困境 生计不保甭谈永续 农产品的市场价值,决定农夫的生存根本,偏偏马来西亚的农业价值低落,“农业界有一句笑话:一个农夫可以养活100人,100个人却养不活一个农夫。” 原因无他,因为农产品价值低。“农产品不像其他产品有明显的定位和区隔,且储存筹命短,这是农产品的硬伤,所以根本没有议价的酬码,只能拚价格。”可是,疫情后,劳力、肥料及物资等成本都加倍腾涨,本地农产品的价格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2022年5月,农粮部取消菜类进口准证(AP),外国廉价农产品大举进口抢滩,占据本地过半市场,本地农产品更是缺乏竞争优势,有些农民甚至在供过于求的窘境下销毁农产品。 当价格低靡不振,农夫只能用最低成本及大规模种植的“以量制价”方式求存。“如果连农夫的生计都无法保障了,就更别想农业永续。” 隔壁农场种的菜 真好吃 有菜市的日子, 李发成与太太都会载着新鲜采摘的蔬果到叻思巴刹路旁开档, 鲜甜好吃的蔬果让叻思村民「吃过返寻味」。 一大清早,光还在遮遮掩掩,叻思巴刹前昏暗的马路旁已摆满档口,安娣安哥三三两两踱步闲逛,漫不经心,却又似等待着什么。七点半,光照亮大地,李发成的四轮驱动车匆促泊好,夫妻俩手脚利落──掀车斗、搬菜篮、开桌子、排蔬果……安娣安哥却早已围拢过来拆菜篮里的“盲盒”──Rasa Pitaya农场今天新鲜出炉的蔬果是什么! “每天都是这样。”顾客等着开档似乎已成为叻思小镇的日常。 李发成与太太周二至周日每天固定七时余在叻思巴刹大街开档,卖自家生产的水果蔬菜,今天采到什么就卖什么,老顾客总是定时报到,享受“今天不知有什么”的“拆盲盒”乐趣,也满足“只吃新鲜美味”的口舌之欲。 “大家支持啦。”李发成谦卑说。只是,叻思这个雪州内陆百年小镇,早年因锡矿开埠,居民以惠州客家人为主,传统客家文化渗透在客家话的你来我往中,难见其他籍贯见缝插针,偏偏这一家讲华语的外地人却能融入其中。 今年43岁的李发成是吉隆坡人,大学时北上理大读管理系,毕业后留在槟城从事有机农耕,埋下后来从事农业的种子。原本务农的父亲后来在叻思买下一片占地10亩的土地,他顺理成章成为了叻思的农夫,叻思变成他和太太及3个孩子的家。 福建人来到客家村,一句客家话也不会说,要在小镇安身立命其实不容易。“他的木瓜真的好吃。”七十几岁的安哥把刚秤好的大木瓜放进摩多篮说;推着轮椅的安娣更是天天报到,“这对年轻人的水果很不错。”就是这个美味招牌,让个个叻思安娣安哥都讲华语来表达认同。 农民长期被压价 Rasa Pitaya也成为叻思“那个在巴刹卖水果的”在地农夫!李发成笑说,没有什么秘诀,水果就是要维持着“鲜甜香郁”的稳定水准。“村民很单纯,口感决定他们下次会不会再来光顾你。” 稳定的品质,除了需要种植技术和经验的累积外,“吃在地”缩短食物从产地到餐桌的里程,才是关键。这也是李发成将行销通路从传统批发系统转回社区零售的主要因素。 “自己种自己卖,比较可以看到回酬。”李发成说完大笑,却也道出马来西亚农民在传统产销系统下长期被压价的辛酸。“马来西亚农产品价值低。”李发成感叹,第一线生产者没有订价的筹码。跳过了批发和零售系统的成本层层叠加,蔬果直接从农场送到顾客手中,价格由农夫说了算,农夫辛劳付出的价值才能被看到。 李发成的蔬果自然比市价便宜许多。“比如木瓜,如果市场零售价是每公斤六七令吉,我都维持卖5至5.50令吉。南瓜盛产时,我卖3.50令吉,比市价便宜将近一半。” 便宜之余,最重要的是新鲜好吃。“村民的视觉和味觉非常直接,他们喜欢买了就可以立刻吃。” 社区与农夫共生 李发成的优势是,农场就在隔壁,在树上长到“够水”摘下,够鲜够甜!今晚采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载到档口,新鲜的木瓜、香蕉、番石榴、百香果、玉蜀黍、茄子、番薯苗、芦笋、鸳鸯菜……绽放着蓬勃朝气。 直接与消费者互动,让李发成更了解市场的需要。与此同时,消费者也直接从农夫身上,获得来自产地的消息。“可以让消费者知道农产品是怎样种出来的。”认识自己家乡的农夫,吃到家乡土地出产的安全食物,不再是奢想。 最大的突破是,安娣安哥随着食物意识的提升,购买考量也慢慢从比较价格转向认识品质。 今天,李发成每日的收成,超过一半由社区消化,剩余的,或单一农产品大丰收时,才会批到士拉央批发市场。 李发成只想验证:社区与农夫,可以相互支持、互惠共生。 种瓜得瓜 开发多元化通路 蔬果种得再好,无法到达消费者手中,也是枉然。李发成深明这个道理,只是除了传统的农产品产销系统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农耕初期,80%收成都是批给中盘商。”然而,收购价低廉,所得与劳力及成本付出往往不成正比,他只得另辟蹊径。 先是尝试农场亲子体验活动。“2023年开斋节假期,农场的羊角豆丰收,但批发市场关闭,羊角豆却持续成熟,我们干脆开放大众免费采果体验。”没想到吸引了约30人参与,羊角豆免费赠送参与者,李发成现场卖果汁,竟开辟出一条营生之路。 “之后,我们也与一群故事妈妈合作,配合农场不同蔬果的采收季节,带着亲子说绘本故事、导览农场及体验采果等。”一做就是二年余,至今仍不定时举办各种休闲体验活动。 去年起,自己开档卖菜成为销售策略的主轴,也会将蔬菜、农场里箱网养殖的非洲鱼等供应给叻思几间餐馆。 交由菜车载到士拉央蔬果批发市场的农产品仍然维持,但已经不再是最主要的销售通路。今天,李发成每天的工作中,80%在开车送货交货买东西,维持及开拓市场成为当前要务。 国人爱甜 迎合喜好种蔬果 李发成从台湾回来时,带着台湾的经验和农作物认知辟地耕作,初期的一腔热血被现实降温,这才发现,两地消费者对食物味道的偏好,竟是天差地别。 “比如木瓜,”李发发成现,台湾人喜欢软绵,本地人却偏爱硬脆。“马来西亚人嗜甜。”他笑说,木瓜要甜、百香果要甜、番石榴要甜、香蕉也喜欢甜。“不甜就不好吃。” 因为消费者口味的差异,李发成蔬果品种的选择和种植方法也跟着改变。“我曾经种植一种童年时很受欢迎的大王蕉(Pisang Raja),种出来却无人问津,因为不流行了,后来就改种市场普遍喜欢的红肉蕉(Pisang Berangan)、米蕉(Pisang Mas),以及一点点牛角蕉(Pisang Tanduk)和打里蕉(Pisang Rastali)。” 尽管如此,他仍然会种植一些本地人不爱吃的稀有蔬果。“比如芦笋,本来是热带蔬菜,但本地没有吃芦笋文化。”还有一种由芥蓝和菜心混种的鸳鸯菜,壮硕的菜叶有芥蓝的脆口和菜心的清甜,是酒楼常见的桌上佳肴。 “叻思是个有趣的地方。”李发成说。村镇小小,夹在新古毛、峇冬加里、乌鲁音等旅游景点之间,却最显朝气活力。“说也奇怪,周围的人都会来叻思吃早餐,用完餐就会到巴刹来逛逛,非常热闹。” 李发成的顾客,很大一部分是这些“隔壁村”居民,周六日则增加很多来自外州的游客。“游客喜欢新奇,找平常不容易吃到的食物。”比如红心番石榴、鸳鸯菜等等,“鸳鸯菜是本地餐馆喜欢推荐给游客的菜肴。” 李发成接下来想聚焦的,正是生产更多符合游客兴趣的蔬果,他相信叻思未来的旅游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