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金師鍾家樂：防腐劑吃太多阻礙遺體腐化

文:王嵐 去年的清明节，一出现象级的香港电影《破．地狱》，掀开香港殡葬业多年来的神秘面纱。主角扮演的喃呒师傅、殡仪馆经纪，引起广泛讨论，惟戏中只短暂登场的“拾金”，原来早已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清单。 今年41岁的锺家乐，可以说是香港殡葬业中“新一代”代表人物。他不仅是家族生意的继承者，更致力于将这门充满神秘色彩的非遗手艺专业化。 拾金，也称“捡骨”、“洗骨”，是中国华南地区的迁葬习俗，指的是在先人土葬6至12年后，把先人的骸骨“捡起”，并把骨头放入金塔或火化的行为；锺家乐概括地说：“拾金习俗有助维系族群和家庭，同时表达对先人的孝思。” 若家族中先人均以火化处理遗体，大概未听过“拾金”一词，或疑惑为何选择土葬，却又要开棺捡骨再进行二次埋葬。 锺家乐解释：“以前的人，尤其华人，都主张土葬，以保留全尸。而拾金则涉及风水及移民文化。”原来古代中原地大物博，风水地多，甚少要起骨迁葬，祖先通常在子嗣居住地点的不远处入土为安。但随战乱频生，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元明清三朝的几次士族大迁徙，二次埋葬便开始普遍。“到近代的话，多了移民或夫妻合葬，或搬至家族金塔等，以续团聚。” 化得好的骨 颜色啡金 锺家乐作为非遗技术传承人，自然有点来头，他的拾金经验，早至中学年代。“中学一放暑假，就会帮忙上山拾金、担石担泥。”以为是家人强迫他帮忙，却是自动请缨。“我很喜欢做这些，可能自小接触，没有什么抗拒。不过第一次拾金之前，也以为自己会被吓倒。” 那一年是中二的暑假，在将军澳坟场，“他们把棺材板敲开，将盖放在地上，我就站在地面向下看。”锺家乐解释：“因为一般拾金要跳只棺材，但我爸爸不准，便留在地面帮忙。结果一看，是一副很整齐的人骨，颜色啡啡金金，化得很好。”平日所见的人骨模型皆是米白色，原来白色反而代表不化。“化好了的骨由于时日久远，经过与各种物质的腐化，就会变得啡啡金金。这也是为什么称之为拾金，因为化了的骨会呈浅金的颜色。” “化得很好”的骸骨，看起来比较乾净，就是一副骷髅骨的模样，没有想像中吓人。“化得不好的话，很多残留在骨上，气味亦会臭得多，往往一敲棺木就知道，那个味道会马上透出来。” 好棺木有阻腐化 锺家乐第一次拾金幸运遇上化得好的遗体，但事实是化得不好的数量更多。“没办法，要化得好，首要条件是时间够长，现在法例是五至七年就可以拾金，很多人一到五年就做，其实时间不太够。加上现代人吃了太多防腐剂，胃部的残留物要花很长时间去腐化。” 他指出，有时看见一些土葬时间不长的先人却选用了上好棺木，令遗体与外界阻隔得太彻底，以致化得慢，开了棺木也无法进行拾金，需要再盖上。“这些当然并非家属的责任，他们不懂，但为他们选棺木的行家应该要多想，若明知对方几年后会开棺拾金，就应该针对情况推荐适合的。” 拾金工序的复杂程度，主要视乎遗体的腐化情况。“即使化得不好，如果情况轻微，会进行清洗。”是否真的如电影中用酒精抹擦头骨？“其实不会，大多数用水，都不会用刀去清理，除非有肉，那当然要刮干净，而在其他情况下都不会，因为很容易磨损，加上骨头其实没那么坚硬，尤其现在的人普遍有骨质疏松问题。” 養屍地化得很慢 锺家乐遇过最夸张的遗体，连眼球也未化，仍留在先人身上。“那一次也是，那副棺木用料上乘，加上是养尸地，化得很慢。”锺家乐口中的养尸地，指的是适合永久土葬之地，如地点能照射到太阳，土质好又软硬适中，就像有个大自然屏障温暖地保护着。若是需要拾金的话，就会拖慢了腐化的时间，反而不适合。 单是谈化与不化、怎样才能构成有利化骨的条件，已是一门专业学问，更似乎涉及生物、化学方面知识。见锺家乐侃侃而谈，以为是由父亲、叔伯传授的知识，他却笑笑摇头。“有些基本知识他们会告诉我，如果要寻根究柢追问就难，但我又很想知道，自己去请教认识的医生，并不断上网找资料。不然当客人问你，一知半解很难解释得好。” 水上人打傘開棺 拾金在香港列入了非遗，自然承载不少文化因素。原来不同地域民族，各自有不同的执骨习俗。“譬如水上人，由于水上人没有祠堂，他们有一个说法是生前漂泊，死后就要落地，多数选择土葬，然后进行拾金开棺时会打开雨伞。又譬如我们客家人多数要拾金，因为多选土葬，拾金之后就搬回去放在金塔，放到太公山；因为客家人非常看重群体，一定要回到祖宗那里。” 锺家乐的父亲经营石厂，也就是“墓碑工程”，负责建造和修葺石碑，说锺家乐子承父业，有对亦有不对，因其父早年有个别称“拾金锺”，“其实他不只拾金，他总是一身T恤牛仔裤，拿着公事包，形象不似这一行，所以反而被起称号。”拾金对于锺家乐来说，只是工作的其中一项工序而已。 “在香港做石厂的，基本上都会有至少一个员工懂拾金。我小时候，有雕刻师傅、拾金师傅，现在没有了，因为需求减少。”父亲与大伯同在两年前离世，说起二人，他难忍悲伤，哽咽起来：“想到拾金和碑石雕刻列入香港非遗，自己作为传承人，希望他们二人也感到欣慰。” 三四歲進出墳場 “我真的从未想过自己会跟随父亲进入这行。”承继家业的锺家乐笑言，当年只是“骑牛找马”，没想到愈做愈投入，甚至将行业知识推而广之。因为父辈从事殡仪业，他的童年比其他小朋友多了与别不同的记忆。“三四岁就进出坟场、石厂，因为爸爸、叔伯们做山坟墓碑工程，也做拾金迁灰的工作。”成年人对死亡殓葬忌讳，小朋友天性纯真，反而百无禁忌。“我甚至在家中墙上画了个幪面超人之墓！”他清楚记得当时被妈妈责骂，不只因为在墙上画公仔，更因为画的是坟墓。 对坟场不感到恐惧，对墓碑棺材亦视作平常，现在看来似乎早有入行的“天份”。2021年获世界殡仪协会颁发认可殡葬礼仪师证书的他，却强调自己直至大学毕业，都未曾想过和父亲做同行。“中学时每逢暑假我就帮忙，搬泥搬石上山。”就像家里开餐厅，子女课余会到店里客串做伙计般理所当然。 “我非常喜欢篮球，一心想到美国读书，可以接触NBA！”他说完即笑着补上一句“讲笑讲笑”。惟当时美国发生911事件不久，入境签证异常严格，结果辗转之下，改为赴澳洲墨尔本升学，大学主修市场学。“毕业后想留下，因为太自由了，又适应得好，自然不想回家。”在家人期望下返回香港，不久又遇上金融海啸，原本工作的公司结业。即使像他出国“镀了金”，一样难找工作；自言个性耐不住清闲，没有多想便决定先回家里帮忙，结果成为一切的起点。 努力推動生死教育 “我有两个孩子，他们两岁已来我办公室玩，也跟我们进出过坟场、去爷爷的办公室等。但当时我们没有解释什么，后来女儿读幼稚园，学校会让她们向同学介绍父母的职业。”锺家乐选择将本身的工作童话化地告诉当时只有两岁的女儿。“我说Daddy帮忙把一些人送上月亮。”小朋友学习能力之强，有时甚至会令父母也惊讶。“有次我们去（西贡）大庙湾玩，看见一些‘土地’，女儿对我们说：‘爷爷做的是吗？爷爷做这些！’后来家里的狗狗‘财仔’去世，女儿说：‘财伯伯is going to the moon！’我们就知道，小朋友已经明白什么是死亡、离开。” 锺家乐直言殡葬属传统行业，习俗仪式繁多，外人往往要到亲友离世才接触，但伤痛情绪加上不甚了解具体状况，使丧事变得难以应付。他相信，殡葬业者除服务往生者，更是对人的职业。“我们卖的不只是棺材，而是处理身后事过程中的‘同行者’，帮助生者对逝者表达心意。” 传统有时也意味着封闭，殡葬业多年来蒙着神秘面纱，家乐透过和不同机构合作，如到坟场和殡仪区进行导赏和举办资讯日，分享有关殡葬的实用知识和行内点滴，推动生死教育。 “生老病死，是人生四件大事，也是必经阶段，但一直以来大家只看重前三项，对最后一环避而不谈。”他认为，提早接触这些资讯，可以很大程度减轻处理家人身后事时的彷徨，亦不会担心做得不够好而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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