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图•龚圣航 深水埗软糯香滑的混酱肠粉、凤城酒家一盅两件的古早味、 坤记的猪骨煲和煲仔饭……入口即是味觉的盛宴; 太平山顶繁华的天际线、春秧街街市的咸腥气息、 翠雅山房的文化体验,交织出香港独有的味道。 香港,这座处于维多利亚港湾两端的城市在我的心中一直都有着非常深的情意结,我的整个成长过程都受香港文化影响。香港影视剧、音乐、武侠小说、食物(香港人叫嘢食),粤语文化已经深深的烙印在我这一代人的心中,就算是没去过香港,但仿彿对哪里的街道、霓虹灯、穿着军装制服巡逻的阿Sir,甚至是川行的红白德士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 我曾有一段时期多次往返香港,也住过一般游客不会踏足的街坊社区。香港人常常给人一种非常急躁,态度很差的感觉,但若深入交往之后就会发现暗藏着的人情味的可爱之处。 众所周知,香港地寸土寸金,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负担不起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买不起楼的基层市民只能将目光投向政府设立的公共房屋,有些人甚至不愿意升职加薪,只为让自己的收入保持在符合申请公屋的资格。 我曾经入住过香港最早期的公屋,那就是位于深水埗的美荷楼。1953年的圣诞夜,在石硖尾木屋区发生了一场大火,导致了五万余人失去了家园。当年的港英政府为了安顿流离失所的灾民,便在灾区原址兴建了29座H字形的徙置区大厦,这也促使了香港公屋的诞生。而美荷楼则是如今仅存的H字形大厦,并在香港政府的历史建筑活化计划之下改为了国际青年旅舍和生活馆,我才有机会走入这座充满情怀的建筑物。 对于游客来说,美荷楼其实是个非常不错的落脚之处,它背靠嘉顿山,面朝深水埗社区,距离最靠近的地铁站只有十来分钟的步行距离,静中带旺。 我喜欢在傍晚的时候从美荷楼的后方登上嘉顿山,欣赏香港另一种风情的日落与夜景。在太平山顶你能看见香港最繁华的天际线,而在这里看到的是密集的香港居民楼风貌,能更加贴近普通香港人的生活,没有中环大楼那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深水埗 尝米其林混酱肠粉 毗邻美荷楼的深水埗是香港其中一个最基层和草根的旧区,她在香港经济起飞的黄金年代是工业区与基层社区的混合体,特征是工厂在楼上,人住在楼下,工人们“做嘢”、住屋、生活全都混在了一起,也养活了大量的香港基层家庭。 今天的深水埗已经没有了工厂,留下来的是旧楼,小店与基层居民,但这里也隐藏了许多卧虎藏龙的食肆,当中获得米其林推荐的更是不在少数。有一家名叫合益泰小食的店门口永远都排着长长的人龙,许多慕名而来的食客都是为了一尝他们家最出名的港式肠粉。 和广东茶楼里的布拉肠粉或者早餐店卖的抽屉式肠粉不一样,这里的肠粉是一条条短短的圆柱形,貌似韩式年糕,但味道和口感却是完全不同。肠粉被甜酱与花生酱包裹,撒上白芝麻,吃起来软糯香滑,那味道朴实无华,但却很对味。 小店里的座位满了,我捧着那碟肠粉站着吃,旁边还有一名大叔在大声讲着电话,口吐“港式芬芳”,这一口我吃到的不止是美味,还是一种香港独特的市井之味。 入住翠雅山房 体验昔日香港情怀 香港市区内的酒店大多是高密度的大楼,要想找到低密度而价格又适中的住宿并不容易,而我曾经入住过的翠雅山房就正好是这样的地方。她是位于美孚地铁站附近一座小山丘(荔枝角山岗)上的英式红砖建筑群,见证了百年来香港的历史变迁。 1860年大英帝国与满清政府签订《北京条约》,割让香港界限街以南的九龙半岛予英国,此地在当时就成了中英地界,并设立征税的海关,当时写着“九龙关地界”的地界碑还保存在建筑群中区的一棵大树之下。后来中英又签订《拓展香港界址专条》,此地就失去了作为边界关口的作用,后来辗转成了贩卖人口中转站的猪仔馆、检疫站、监狱、传染病医院和精神疗养院等,更一度被废置。最终在香港政府首批历史建筑活化计划中改造成了深具文化特色的文化旅馆──翠雅山房以及香港文学大师饶宗颐文化馆,肩负文化传承与交流的使命。虽然住在这里在交通上会有些不那么便利,但却也难得在喧嚣的香港市区找到一处谧静之地。 翠雅山房将本身定位为文化旅馆,一踏入接待处就能感受到一种典雅及传统的韵味,与中式的木制家具带出的温润质感。一侧的圆形镂空窗花透出的柔和光线,让人的心情放松和安详。五栋作为旅馆客房的建筑物分别以 “琴、棋、诗、书、画”来命名,客房内的设计也均以中式古典设计为主,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住在酒店内,反而像是借住在某个文人雅士的宅院客房之中。 春秧街街市 处处是人间烟火味 最近一次去香港,我住到了港岛北角区的春秧街,那里也是著名的老香港街区,最具特色的莫过于电车会缓缓驶过两旁都是热闹街市的狭窄街道,不时发出 “叮叮叮”的声音来提醒路人闪避。举起相机,将颜色鲜艳的电车与两旁密密麻麻的老旧楼房定格在同一个框内,有一种强烈的对比感。 春秧街街市是香港买少见少的露天墟市,无论是干货湿货,各种肉类海鲜都能在这里找到。当我拖着行李箱从渣华道方向转入春秧街时,钻入鼻尖的尽是一股掺杂着潮湿的咸腥味,除了要闪避拥挤的人群,也要随时注意脚下是否踩到从海鲜档口流出来的积水。这里是个生活气息非常浓厚的地方,来买菜的除了“师奶”之外,也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有的由外佣搀扶着,步履蹒跚的也要下楼走走,每天都上演着香港的人间烟火。 春秧街的街尾有一座人行天桥,连接着电气道、渣华道,与英皇道。我住在春秧街的那几天几乎天天都会经过,站在桥上可以俯瞰街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常常驻守在桥底的鸽群相映成趣。我第一次经过时,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港片《春娇与志明》里的那座桥 (查证后发现不是,“志明桥”的位置在九龙塘的伟业街),脑海里关于电影的一切立马浮现。在香港旅行就是那么魔幻,随便一个街角,一座建筑,都能给到我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尝古早味 凤城酒家叹一盅两件 住在北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价廉物美的老字号美食店林立,我在那里住了三天,尝试了三间均为米其林推荐的老字号,没有一家是踩雷的。其中最为印象深刻的是在渣华道的凤城酒家,这是超过七十年的历史老字号,是香港其中一间具有代表性且历史悠久的粤菜及顺德菜酒楼。中国老饕有这么一句话:“食在广州,厨在顺德”,凤城酒家的创办人──冯满正是籍贯为顺德的香港名厨,而“凤城”二字也是取自于顺德的别称。如今的凤城酒家门口仍然张贴着大如海报的红纸菜单,内部还保留着许多雕龙画凤的装修设计,楼梯间挂着一只凤凰浮雕,很有古早酒家的气派。 我趁着清晨时分来到凤城酒家饮早茶,一上楼便听见人声鼎盛,许多上了年纪的老街坊茶客早已入座在叹着他们的一盅两件。酒家的楼面经理利落地招呼我们坐下,先点了一壶普洱,然后再用点心纸点餐。凤城的点心品项齐全,还有一些著名的怀旧点心如猪膶烧卖、灌汤饺等,都是考究手工的功夫菜。 我点了其中一样经典的灌汤饺,端上来时不像其他酒楼那样摆放在碗里,而是用一个特制的平底铁汤匙托着,放在竹蒸笼里。吃的时候要托起“铁汤匙”,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碗里,深怕饺皮穿洞流失汤汁。在凤城不只是食物古早味,她所使用的白色桌布、中式木椅、碗碟瓷器等,样样都似被岁月磨得光亮,若要体验旧时候的香港情调,这里肯定是个不错的选择。 坤记煲仔饭 享受听觉与嗅觉盛宴 跟随着港岛的电车线,我找到另一家著名的食店,就是位处西营盘的“坤记煲仔小菜”。这家店也是以天天大排长龙著称,尤其是秋冬季节至少需要在外等待超过四十五分钟才能入店,然后从点餐到煲仔饭上桌还要再等将近一个小时,少一点耐心都吃不到。 几年前我在坤记吃过他们的猪骨煲之后就一直心心念念,之后每一次到香港都心甘情愿的去排队。坤记猪骨煲用料十足,有大块的猪骨肉、鸡爪、玉米、白萝蔔、腐竹等等。端上桌时的汤汁呈奶白色,这是经过了长时间熬煮的印证,味道鲜香醇厚,带点胡椒的香辛,入口有些许黏润感,就是那种骨胶原已经化在汤里头的感觉,是我心目中猪骨煲的天花板。 坤记主打的煲仔饭同样出色,我吃过的滑鸡与窝蛋牛肉煲仔饭都在水准之上。坤记的煲仔饭是上桌后才由食客自己浇上豉油,当豉油与砂锅里的米饭接触时,会发出悦耳的滋滋作响,然后就是一股咸香味攻鼻,过程如同享受一场听觉与嗅觉的盛宴。煲仔饭的精髓在于煲底的一层饭焦,火候的掌握非常重要,这也是坤记处理得最好的地方,只需轻轻用筷子一撬就能获得满口的金黄香脆。 不变中的细微改变 时隔数年再来到香港,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尤其是经过反修例社会运动与实施国安法之后撕裂的香港。有人说这城市正在死去了(The city is dying),许多人选择离开,但有更多人留下,而留下的人就需要适应新的社会秩序。 走在香港的街头,仿彿一切都没变,人们的脚步依旧匆忙。但与香港人交谈却能感受到处处细微的变化,许多曾经理所当然的词语被埋进心里,精神状态从外放到内敛,从张扬到隐忍。无论如何,生活必须继续(Life must go on),愿这座城市的人能在变化中学会自保,也在自保中不失尊严,走出一条属于他们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