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影话上】不合时宜的时代不合时宜的他张吉安的生命弧线

文\叶敏 摄影\ 杨初猛 张吉安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代里，选择坚持一条与主流格格不入的生命轨迹。他既不是顺着时代潮流、也不是依附体制资源成长的那一类创作者；他始终在讲别人不敢讲、或被认为“不必要讲”的故事。 张吉安简介 导演｜广播人｜ 乡音考古者｜社区艺术实践者 作品： 《义山》 短片 / 2017 《南巫》 剧情长片 / 2020 《狼牙的御女》 短片 / 2022 《五月雪》 剧情长片 / 2023 《摇篮凡世》 剧情长片 / 2024 《地母》 剧情长片 / 2025 从被电台因“敏感内容”整集节目封杀、被迫离开，到几年后踏上金马奖红毯成为马来西亚电影人；从儿时记忆裏江鱼仔与鹹鱼的晨光味道，到范冰冰在《地母》里诠释他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所在：女人一生不被书写的血汗与韧性；从母亲洗着父亲沾满污渍的沙龙，到他以电影忠实记录女性的坚韧、土地的故事、人群的沉默与压抑。 张吉安——一个说自己“出生前，全家都以为他会是女孩”的男人，在命运的眷顾与压迫之间，逐渐走成今天的模样。 他常对自己，也对别人说：“总要有人在不合时宜的时代，做不合时宜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面旗帜，也像是一面镜子。每一次讲出的时候，都照见他自己的身影。 若不是当年因政治与制度压力离开电台，他或许不会走上今天的路。人生给他关上一扇门，却打开了通往电影的一道光。 他的生命，似乎一直在先经历撞击，再一点点被推往更清晰的位置。 母亲厨房当女孩般养 生命密码不离女性 张吉安的故事，绕不开他的母亲。 他是四兄弟中的第三个，却从小被当成女儿般养大。 “我妈妈从小带着我炒菜、做家务。我会缝纱帘、缝沙发布，我都懂。” 但这背后有一个沉重的家庭记忆。 父亲家族都是男生，祖母期待一个女孙！产检时，全家都以为会生女孩。父亲甚至买好了粉色的婴儿用品。然而出生的，是又一个男孩。母亲一个人承受着被怪罪的压力。 她把刚出生的张吉安放在脚车篮里，自己踩着脚车，孤单离开医院。没有人陪，也没有人安慰。 “我跟妈妈很亲。她很多心事都会跟我讲。可能因为从小这样，我更懂女性吧。” 他对女性的理解，不是从理论或书本，而是来自厨房的油烟、母亲粗糙的手、女性劳动的节奏与呼吸。 《地母》里范冰冰调配雷公油（解降油）、磨药、重复劳作的镜头，是他母亲的一道影子。他说：“我知道怎么做sambal belacan、怎么煮咖哩……我看着我妈妈做了几十年。” 这些味道、这些劳动，成为他电影里最独特、最温柔也最坚硬的底层质地。 金马奖座3.6公斤 蕴含生命修炼重量 走进张吉安的办公室，最抢眼的，是架子上那两座金光闪闪的金马奖座。他指着奖座说，每一座重达3.6公斤，是实心的。马身镀金，底座则是铜制的。这重量不仅来自材质本身，也是他生命修炼的重量。 自从2020年以《南巫》获得金马奖“最佳新导演”以来，他的创作脚步就再也没有停过。 “2020年拿了人生第一次的最佳新导演。从2020到现在，大概五年拍了四部电影，很幸运入围三次，工作脚步始终停不下来。” 他回望自己从记者到导演的转折。2016年的“电台事件”，是他人生中少数真正“愤怒到记住很久”的时刻。那一年，他制作了一集讲述穆斯林女性默默救援弃婴的节目，本想在电台里分享这个勇敢与温柔兼具的故事，却被认为过于“敏感”，节目被整集删除。 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某些体制如何运作，以及它如何能轻易地抹掉一段本应被看见的真实。 “当时电台把我整集节目删掉，我真的很愤怒。”但愤怒不是尽头，而是入口。 他离开电台的那一年，正是他开始摸索电影语言的一年。 “如果没有被赶出来，我不可能拍电影。”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怨，只剩平静的理解与释怀。 事实上，他与电影的缘分并非从2020才开始，而是早在2000年——他从大学电影系毕业的那一年。他的同学们大多立即投入影视行业拍片，但他却走了另一条路：做记者、做广播、拍电视节目、跑田野调查、记录口述历史、参与捍卫茨厂街的社会运动，甚至做街头艺术表演。 看似偏离电影的20年，其实都在为电影做准备。 “老师以前讲，导演的功课就是在你真正成为导演之前的生活历练。我一做就是20年。” 于是，在别人眼里他五年拍了四部电影，但他自己知道，那是“20年筹备+5年实践”的产物。 天时地利人和 充实5年电影路 从《南巫》到《五月雪》，再到《摇篮凡世》与《地母》，张吉安在五年间交出了四部作品，其中三部入围金马奖，而《摇篮凡世》虽然未入围金马，却在国际影展表现卓越，并被选为代表马来西亚角逐下一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 他说：“这5年走来的电影路真的很充实。我觉得那是老天爷在眷顾，让我们遇到好的团队，好的演员，好的时机……很多东西都是天时地利人和。” 问他累吗？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不累的话，会更累。我习惯了累。累是一种满足，不累反而不满足。每天都在想剧本，时时刻刻都在想。入睡前都在想，想着想着入梦，梦里有时也在想。” 他认为导演没有固定上班时间。 创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创作。 父卧床母艰难撑家 为母揪心成创作之火 张吉安的父亲曾卧床3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 那段岁月几乎压垮了整个家庭，而母亲是撑起一切的轴心。 凌晨三点，他的母亲起床、骑脚车十几趟，把江鱼仔、咸鱼运去市场摆摊；白天劳作，深夜照顾丈夫。 最让他至今仍无法完全释怀的，是某个深夜，他听见母亲在厕所里洗沾满污渍与干涸粪便的沙龙，一边洗一边哭。 当她发现他靠近时，立即关上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水声掩盖哭声。 多年以后，他把这一幕拍进《南巫》。 别人以为是象征性处理，只有他知道，那是现实。 他说起这段时红着眼眶。 童年的伤，是刻在灵魂里的。 但他没有让它毁掉自己，而是把它化成创作的火。 爱情长跑15年 不结婚认定彼此 今年47岁，张吉安的脸容带着一种安静而坚定的力量：黑框眼镜下的眼神专注而敏锐，光头与常戴的鸭舌帽构成他最易识别的轮廓。瘦削而略尖的脸形，让他看起来像长期与影像、文字对话的人——克制、深思、带着一点逆风而行的孤勇。 张吉安与女友在一起15年。问他何时结婚？他笑着摇头。 “我每天都在想电影。我没有办法成家。” 他认为婚姻是一种必须承担的责任，而他的生命只容得下一种责任——创作。 于是他们两人做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永不结婚，但成为彼此的终身伴侣。 “我们是柏拉图式的爱情……这也是一种婚姻。” 他们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不占有，却流向彼此。 关怀社会边缘人 透过电影表达信念 张吉安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关怀社会边缘的人。” 他的电影也是如此： 讲弃婴、讲土地、讲乱葬岗、讲被压抑的历史、讲女性劳动、讲被制度忽视的尺度与苦难。 《五月雪》上映后，引发社会重新讨论513事件。 更意外的是，双溪毛糯乱葬岗在电影上映两个月后，竟被雪兰莪州政府认定为受保护的历史遗址。 “五十多年没有人承认那个墓地，是电影让它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沉，但眼里有光。是创作者的光，也是见证者的光。 “老天爷在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对命运，也是对作品的信念。 张吉安，也许正是不合时宜的时代里，最需要存在的“不合时宜者”。 明日看过来 范冰冰凭着马来西亚电影《地母》在台湾金马奖夺得最佳女主角大奖光鲜亮丽的背后，曾有着一段精彩又令人动容的对谈和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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