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冠文的生死哲思放下內心執著才是真正的超度

文:林豔虹 在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许冠文（Michael）以独特的幽默为观众带来无数欢笑。这位“冷面笑匠”近日在香港中大医学院座谈会上，展现鲜为人知的一面──对生死有着深刻哲思。 原来许冠文曾与死神擦肩而过，亦经历过家中长辈痛苦弥留，从而明白到“善终”的意义。他已跟家人交代，“若自己陷入同样境况，立即拔喉。死后希望骨灰撒在西贡海滩。” 电影《破．地狱》中一句“生人也要破地狱”，令许冠文感慨生人的地狱为内心的执著，只要“能放下，才是真正的超度”，又大爆“拍完戏后，黄子华去做了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相约曾发誓此生不再见的父亲吃饭”。 83岁的许冠文在中文大学《从上天堂到破地狱：医生与笑匠谈生死》座谈会上，引用经典歌曲《鬼马双星》歌词“为两餐乜都肯制”，笑言中国人鲜少谈论死亡，因为“吃”才是日常最关心的事。 “我觉得幽默与死亡有很大关系，在我心里，人不可能会快乐的！”说到对生死的看法，许冠文称自己向来不是开心的人，因为无法解答诸如“自己从哪里来”、“来到世上的意义”及“将来去何处”等有关存在和生死的问题。 潜水险遭鲨噬 他坦言，自己曾陷入创作瓶颈，“我一生中最喜欢电影创作，但十多二十年前进入很长时间的平台期，感觉犹如死掉。”这段经历让他领悟到，生命中必须有热爱的事，才能持续享受生命的风景。 谈到真正死亡，他分享人生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在泰国一次惊险经历，“我喜欢潜水，有天清晨6点，在无人的沙滩潜水观鱼，突然一条十多呎长鲨鱼绕着我打转。我知道鲨鱼围着人慢慢转圈，是想攻击。” 在那生死攸关的两三分钟，他脑海迅速浮现生命中的重要片段和几位挚爱，“那时候我觉得，原来我也会死的。” 最终他用蛙鞋踢向鲨鱼，把它吓走，幸运逃生。这段水中惊魂让他瞬间觉悟，深化了对生命的珍惜，并学习以更潇洒态度看待生死，“加上拍毕《破．地狱》后，领悟人生苦短，自己既然只是过客，反正是要‘落车’，应好好欣赏沿途风景和心爱的人，珍惜在世的日子，过得快乐便足够。” 不再拖延才是善終 預先交代 许冠文在讲座上也分享了家族中关于死亡的深刻记忆。他的外公在晚年时靠呼吸器维持生命，当护士告诉母亲，“病人已昏睡多日，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若拔除，很快便会离世。” 母亲闻言，轻轻将外公的呼吸器移开。他说，自己从那一刻明白，“为何要让他继续受折磨？不拖延，才是重点。”这一幕让他首次理解“善终”的意义。 时间回溯到二三十年前，当医生告知许冠文：“你父亲情况不太好，靠药物在撑，但没有可逆性。”许冠文决定停药，让父亲安详离世。 这些经历塑造了他对“预先交代”的坚持，“我已清楚告诉太太与子女，若自己陷入同样境况，应立即拔喉。死后希望骨灰撒在西贡海滩，与我自小钓鱼的地方相连，不需购买昂贵墓地龛位，家人到海边向海思念就足够。” 誤打誤撞修社會學 洞察人性 回望过去，许冠文提到人生最无悔的事情，“最开心、最珍惜的都是香港中文大学”。当年成绩平平的他，走入联合书院，误打误撞申请报读社会系，这个选择意外的成为他的创作基石。 “我后来做电影，都是自编自导，比较有成就的原因，是我掌握到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价值观等，从而成功塑造人物性格。”他特别强调社会学训练对培养幽默感的重要性，“为什么能这么容易说一些笑话出来？就是你看得通透。”这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成为许氏喜剧有别于简单搞笑的独特魅力。 许氏兄弟许冠文、许冠英、许冠杰开创本地喜剧电影先河，拍过《鬼马双星》（1974）、《半斤八両》（1976）、《最佳拍档》（1982）等经典作品；1982年，许冠文凭《摩登保镳》成为首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许冠杰更堪称广东流行曲鼻祖，荣封“歌神”。 沒有把握就不做 電影很昂貴 谈及与弟弟许冠英、许冠杰的合作，许冠文坦言经历创作瓶颈的困扰，“我们三兄弟几部电影差不多，角色类似，许冠杰扮靓仔，我演儍佬，许冠英继续可可怜怜，再做下去，难找到新模式，观众虽喜欢，仍须寻求突破。”直至新艺城向许冠杰伸出橄榄枝，许冠文鼓励弟弟单飞，“你帅气又受欢迎，不要等我。” 原以为一两年就能找到新方向，许冠文却“慢慢就过了不知多少年”，他坦言这些年并非空白，但“没有把握就不做”的坚持，让他作品渐少。书柜里几十本被弃用的剧本见证他对品质的执著，“理想的电影除了好看，还要卖座。电影是很昂贵的东西，好多人跟着你吃饭，要养家活儿。” 去年《破．地狱》成功将传统殡仪业操作融入故事，促使人们反思生死，不但刷新香港电影票房纪录，成为香港史上最高票房电影第三位，亦将代表香港角逐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国际影片。 片中许冠文饰演资深喃呒师傅，他对“生人也要破地狱”这句话印象深刻。他认为生人的地狱源自内心执著，只要学会放下，就能感到快乐，“拍完戏后，黄子华去做了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相约曾发誓此生不再见的父亲吃饭。”许冠文因此更确信，“能放下，才是真正的超度。” 娛人無數一生無憾 珍惜旅途 面对年轻世代自杀率上升的问题，许冠文呼吁：“生命是美丽、可爱且有价值的，先打电话、给我5分钟，我会解释生命的意义，珍惜旅途，不要急于‘下车’。” 他引用美国太空总署（NASA）1977年发射的太空船“航海家1号”（Voyager 1）拍摄的“暗淡蓝点”照片，表示“地球只是细小一点，最大意义是当中的回忆”，并提醒我们所有历史与恩怨情仇都发生在这粒灰点上，应珍惜与慢慢欣赏沿途风景。 假若要写自己的讣文，他希望怎样述说自己或一生？ 许冠文简单回答，“让一些人快乐过，尤其笑过，那就够了。” 这位用笑声陪伴香港走过半个世纪的艺人，最终回归到最朴素的愿望──带给他人快乐。从《鬼马双星》到《破．地狱》，许冠文的幽默与智慧，为我们示范如何笑看生死，破除心中地狱。正如他说：“只要曾在这点像沙粒的地球上做过让人快乐的事，已很足够。” 有些死亡 連醫學也無能爲力 在香港中大医学院，学生们不仅学习如何治病救人，更有一门隐形学问──生死教育。中大医学院院长赵伟仁坦言，医生每天握着的不只是听诊器，更是生与死的交界线。而这堂课，光靠书本远远不够。 赵伟仁回忆自己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冲击，是在小儿外科实习时。这个本该充满新生喜悦的课室，却让他经历一场“非典型”悲剧，一名小女孩遭精神病患者随机袭击，身中七刀。她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鲜血已浸透手术台。 “我们拚尽全力，连心胸外科医生都来了，但最终救不了……”他沉默片刻，“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死亡，连医学也无能为力。” 这场“非疾病因素”的意外，令他彻夜难眠，却也提醒了他：医生既要学会接受死亡，更得警惕自己别对死亡“麻木”，“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的，是病人最后的希望。” 中大医学院副院长（科研转化及创业）兼肿瘤学系系主任莫树锦教授的生死课，则带着黑色幽默。他分享一位前辈名言：“一个苦瓜脸医生，只会制造苦瓜脸病人！”这句话成为他行医40年的座右铭。 “肿瘤科天天面对末期病人，难道要哭着查房？”莫树锦笑道，“后来我发现，医生的情绪会传染。与其教学生‘如何悲伤’，不如先教他们‘如何活着’。”这种“快乐传染力”，成了他课堂外的独门教学──毕竟，谁会拒绝一个能为诊疗室带来笑声的医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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