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青年扮雕像探世界我是世界公民

文：赵润满（转载自《明周》） 香港湾仔区罗素街到处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有一群路人驻足于行人路中央，他们并非注视名店橱窗内的奢侈品，而是围观着一座金色雕像。雕像身披衬衫，外衬马甲，右手拿着斑驳的古旧油灯，左手则提着破旧落漆的行李箱，浑身满是磨蚀。雕像旁正播放一首与四周气氛格格不入的古典乐曲，彷彿在闹市中开辟出一个独特角落，邀请路人进入他刻意创造的时空。不一会儿，雕像竟有细微的动作，他缓缓挑起油灯，身体微微前倾。灯光照射下，金色脸孔上的鱼尾纹与抬头纹变得清晰可见，大概谁也没想过这副看似沧桑的面容下，竟是个旅居过世界各地的25岁青年。 “我没有静止不动。相反，我总是动来动去。”沉默的雕像变回血肉之躯后，娓娓道来他的故事。 Alper Kahraman来自土耳其南部哈塔伊省，是已游历约30个国家的 背包客，在香港期间，他几乎每日都到铜锣湾罗素街表演。回想当初开始行动雕像表演的契机，其实是源于一场与陌生人的偶遇。 两年前，他初次踏足香港，身无分文。起初，他的朋友在街边兜售手链，他便前往帮忙。有一日，一个路过的女士突然塞了300元在他手上，二话不说便离开了。他顿觉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乞丐，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一个陌生港人见状上前关心，Alper便向对方倾吐出他的经历和迷茫。陌生人听罢，便向Alper分享她以往曾见过很多旅人藉着雕像表演，成功延续旅程。“我一听见她的提议，就开始想像那会是甚么模样。” 一场误会和一趟偶遇后，Alper决定半途出家，自行摸索如何扮演行动雕像。他张罗了一些复古衣服，抹上银色涂料，扮成一樽拉着小提琴的银色雕像，他发现观众的反应很好。在香港生活，开销不菲，他每月只能依靠约一千美元（约4200令吉）生活度日。后来，他又到大阪、东京街头表演。在优美的古典旋律衬托下，Alper藉身上的服饰配件 到肢体动作，悄然引领人们沉浸于他编织的故事世界裏。 过极简生活 如果银色雕像的灵感源自他最爱的乐器—小提琴，那么今日所见的金色雕像又在诉说甚么故事？“我总是动来动去，透过一些动作向人们传达一名在公元前以行乞为生宣扬友爱的哲学家第欧根尼的故事。”Alper说。 Alper口中的第欧根尼（Diogenes）是古希腊犬儒学派的哲学家，以摒弃物质的极简生活方式闻名。相传他曾在白天挑着一盏油灯四处行走，人们好奇他在做甚么，他回答道：“我正在找真正的人。”（此句常被译为“我正在找诚实的人”）。这非字面所看的“寻人”，而是第欧根尼对“真诚地依循自然本性之人”的追求。 “这故事由约公元前400年起，一直流传至今。背后理念历久不衰，从未消逝。我很喜欢他的理念，因此希望保留下去。”第欧根尼的哲学正正和Alper的旅行理念不谋而合。在一次往日本大阪的旅途中，他转而打扮成一个金色旅人，把自己的信念融入故事，模拟起第欧根尼点灯寻人的姿态，他也常把“On the road（在旅途上）”挂在嘴边，旅行或许就是他的人生。他说：“假设我有70年的寿命，现在我已用掉三分之一了。” Alper来自土耳其南方哈塔伊省的一个农舍家庭，性格活泼好动。他五六岁时试过逃学，和同学四处探索不同的村庄。长大后，Alper做过的工种数之不尽：他进过厨房、曾当筑工人、做过巴士服务员……随着成长，他逐渐嚮往探索世界。然而，他意识到单靠打工攒下的旅费仅可让他游历几个国家，远不足以实现他的目标。“我决定不再把青春浪费在工作上。”他说。 行装精简 游历30国 Alper是名副其实的“背包客”，揹上大背囊，头戴太阳帽，昂然踏上旅途。Alper行装精简，不但方便灵活，也秉承第欧根尼的生活哲学：相传第欧根尼有次看见一个小孩用手捧着水喝，他即扔掉行囊中的水杯，象征摒弃身上多余的累赘。一件褴褛的外衣、一个讨饭的袋子和一枝拐杖，就是第欧根尼全副家当。 凭着简便的随身行李，Alper走遍土耳其81个省。离开熟悉的土耳其后，受旅费所限，他选择以最原始的方式旅行：搭顺风车，甚至露宿街头。他的足迹遍及家乡对岸的塞浦路斯、与土耳其接壤的格鲁吉亚、巴尔干半岛多国……至今已游历约三十个国家。此外，他亦曾在中亚地区停留两年半。 由于Alper自小在家乡与羊群朝夕相对，热爱大自然，他途中就曾在哈萨克山区义务为牧民牧羊和务农。当地家庭看见Alper和羊群熟络，便热情地款待回报，更邀请他暂住家中，分享简单又温馨的时光。 变身雕像 赔上健康 每次表演前，Alper都要花15分钟化妆：先涂上一层保护乳霜，再用化妆扫髹上黑色的底妆，然后用风扇吹乾。接着把油倒入铜粉混合，再涂抹在脸上，让脸庞染上金色，最后再以金色彩绘棒涂抹嘴唇和眉毛。 化妆技巧都是Alper自行摸索而来，但日久问题也随之而来，在长时间使用后，身体响起警号。“颜料中用到的是金属粉末，是金属。它们混进了我的血液，正慢慢杀死我。”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昏暗，皮肤开始变乾燥，眼睛周围感到灼热。“这（行动雕像）只是我整个冒险中的一部分。” 事物价值 不在价钱 走过地广人稀的中亚，他来到香港这个繁华都会。面对截然不同的文化和语言不通的挑战，Alper深知以往搭便车的旅居方式已不适用，也不可能在这裏当牧羊人。徬徨无助之际，他决定尝试把有趣且具吸引力的雕像表演呈现于人前，成为了他延续旅程的新方式。“所以这（行动雕像）真的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开始稳定下来。” 尽管他扮演的雕像无名无姓，人们也不以为忤，驻足观赏。Alper认为，当今社会人们过度追逐物质，艺术沦为人们彰显身份地位的工具。他希望透过表演启发公众，即使是不用花钱的事物亦有其价值，人们何必穷一生大洒金钱在奢侈的名牌上？Alper不解人们为何总把目光放在物质，执着如何能拥有更多。他以森林作喻，指人站在山林裏一呼一吸，毋须为每一口新鲜氧气花一分一毫，却能得到心灵的平静。 观众打气 更添自信 Alper总共在香港逗留了18个月，期间也到过不同地方游历和表演。“如果我不能继续在香港表演，这将会是我（游历世界的）最后一站。”他说香港和台北观众的反应最好，更有人留下了窝心的字条为他打气，让他更加自信。 然而，因为身体的警号，他计划在不久后结束这项表演。经过这段时间，他不想再深陷困境，每日为温饱忧心。现在，他正尝试经营YouTube频道，把旅途中的所见所闻记录成影片，并直播自己化妆成雕像的过程。开启新篇章后，他计划到下一个地方游历。 “我在世界上某个地方。”Alper如此诠释旅行的定义。二千多年前，第欧根尼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有人问他：“你来自哪裏？”他答道：“我是世界公民。”Alper心中没有回去某地的念头，也没有归属某处的执着。他说，在土耳其传统文化裏，人们一生未必会沿用出生时候的名字，日后他们会根据自己生命中的重要事件改名。 “Alper”在土耳其语中有“勇敢”之意，这正是他在当初开启世界探险之旅和迎接下一段旅程时，不可或缺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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