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好玩】朴实而内敛不丹高价值低客流迎客

特约报导•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图•受访者提供 在不丹旅游作者兼不丹旅游策划人曾素音的旅行信条中，有一条始终未曾改变——要在一个国家还未被大量开发、未为迎合全球游客而改变原貌之前，尽早踏足，亲身感受那片土地最原始、纯粹的真善美。不丹，就是这样一个让她惦记着的国度。这个喜马拉雅山脉下的小王国，早已被她默默列入梦想清单，绝不是因为所谓的「刘嘉玲效应」才起了念头。事实上，早在梁朝伟与刘嘉玲那场世纪婚礼引发大众热议之前，曾素音就已经许下了想亲眼探访不丹的心愿。只不过在那个时候，她身边99.9%的朋友，还不知道她口中的「不丹」究竟在哪里！ 曾素音记得在2008年第一次踏足不丹，降落在帕罗国际机场时，发现这座机场只能容纳两架大型飞机，不禁轻声说：“我不知道自1974年不丹开放旅游以来，这座机场是否曾扩建过，但我知道，在一个坚持‘高价值、低客流’（High Value, Low Volume）旅游理念的国度，并不需要随波逐流地打造什么机场商场或购物天堂。” 那时候，帕罗机场见不到一大片闪耀的落地玻璃，也没有世界级建筑设计的噱头。它朴实而内敛，却深具文化厚度。整座机场保留着不丹特有的建筑风格——色彩斑斓的木雕樑柱、细腻的门框窗饰，以及墙面与大厅天花板上那一幅幅吉祥图腾，如八大吉祥图、祥龙、莲花、金刚杵、祥云等等。这些图案工艺精致、色泽饱满，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着信仰的庄严与民族的记忆。对她来说，是一种文化的迎接。她没有感受到那种“欢迎消费”的商业气息，反而是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守护：一个国家，在告诉你，它没有打算放弃自己。 她明白，这片土地选择以自己的节奏，缓缓迎接世界，也选择以自己的方式，缓缓地留下每一名来访者的记忆。 资助牧民儿子考律师 不丹虽穷但不落后，有72.5%的国土被森林覆盖，宪法明文保障至少60%森林比例，是全球唯一负碳排国家。正因如此，当你行走于不丹的村野山谷，那份空气澄澈、天地静谧的感动，不只是一道风景，更体现了一个国家对原则的坚持。 为了维系这片净土的平衡，不丹坚持“高价值，低客流”的旅游策略，只欢迎真正认同其理念的旅者。来到2025年，每名入境游客须缴交每一天100美元的永续发展费（Sustainable Development Fee），这笔费用不仅补贴因旅游业带来的环境负担，更是国家医疗、教育与社会保障的重要支柱。 不丹人民看病无需付费，在医院也看不见收银柜台，只有药师佛像静静守护在诊室一隅。无法在不丹获得治疗的重症病患，国家会资助他们前往印度就医。在教育方面，国王会颁发奖学金，协助贫困学子完成学业。 曾素音也为助学出了一份力，一名游牧民族孩子Tashi Norbu从小六起即接受她的资助，于2018年考取全国文科第一名，成为不丹首届法律学院学生，并在今年以最高荣誉毕业。 欣赏国王 亲民无架子 在不丹旅行期间，曾素音经历了一场一生难得的缘份——与国王相遇。 2008年，她第一次在国家体育场与万民齐声高喊“吾王万岁”，亲历国王登基的历史时刻，虽未能领到亲颁纪念盾，却已深受感动。10年后，她在街头偶遇国王乘坐卸驾，一身简朴地坐在前座，这样的亲民气质，让她更加敬仰。 2017年，她资助多年的游牧族孩子Tashi Norbu考上法律系，成为国内首届法律系学生。她心中暗自盼望：“若儿子毕业，国王会不会亲临典礼？”果然，在今年的毕业礼上，Tashi荣获最高荣誉奖，由国王亲自颁发，而她，这个骄傲的“母亲”，在台下满心期待能与国王合影。 然而突发状况让这25名毕业生与家属的合影机会被前来观礼的贵宾占据，留下了深深遗憾。正当她感叹错失缘份，国王却悄然返回礼堂，走向家长席。她因穿着不丹国服，坐在家长席第一排中央，全程都把目光投向国王，引起了国王的注意，曾素音被选中与国王对话。国王误以为她是不丹人，以不丹语相询，她连忙道歉，然后紧张却镇定地稟告：“我是刚才那名获奖毕业生的资助人。” 她本想告诉国王，自己还为不丹写了一本书，至今尚未递交成功。她曾托友人递予王后助理，却因书为中文写就而石沉大海——这，成了她与不丹之间最深的遗憾。 吃上女儿做的饭 是幸福 在不丹，曾素音也有个女儿，她口中的“幸福”，是能吃上一顿温柔女儿亲手煮的饭菜。一名曾在中二那年因逃婚而辍学的女孩，独自前往首都，当起一名保姆。人生虽有遗憾，却未曾因此而停步。她用一双巧手和一颗坚韧的心，在编织与绘画中打拚生活，早早就成为一名经验丰富、令人信赖的看护者。 更让曾素音欣慰的，是女儿身边那个善良的雕刻师——她的准女婿，一名专为寺庙雕塑佛菩萨像的艺术家。他和他的家人给予了女儿满满的接纳与爱。在冠病疫情期间，女儿失业、健康亮起红灯，是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了庇护所，三餐无忧，安心养病。看着女儿如今身心安好，走过风雨，迎向晴光，曾素音心中有说不尽的感激。准女婿的工作范围覆盖全国，他常在不同宗的寺庙进行翻新或者雕塑，偶尔也回到首都工作。女儿则与弟弟生活在首都城外，租着一间朴实的三房一厅，那是她和未来丈夫努力换来的安稳居所。 另一个幸福的来源，是每次与儿子的相聚。那个从小轻声细语、略显腼腆的孩子，如今已蜕变为一名自信从容、条理清晰的律师。他说话坚定有力，待人温和有度，是不丹法律界的新彗星。看着他一步步迈向梦想，曾素音祝愿他早日出国深造，走出属于自己的辽阔天地。两人的愿望终于在今年第三季实现了。9月底，儿子领着剑桥大学的奖学金，飞往英国进修硕士课程。 “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成长，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幸福。”她这样说。 不丹人的性福 既保守又开放 孩子是谁的 并不重要 在不丹，幸福不仅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体现。在日复一日共度寒暑的画面里，除了温饱与亲情，那种隐含在每日劳作与夜晚温床之间的“性福”，其实也是他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当地妇女曾笑着告诉她：“谁是孩子的爸爸？当然知道，或者……全都是。”在这样的制度里，多名兄弟共侍一妻，没有妒忌与争宠，只有兄弟之间的大爱与互信，组成一个温暖而稳固的家庭共同体。而女人们在这样的家庭结构中，柔和却坚定地担当起情感、劳力与孕育生命的角色。那一刻，曾素音理解了，“性”并非禁忌，而是一种顺应自然与生活节奏的安然存在。 而孩子在大爱的氛围中安然长大，才是真正幸福的模样。 一妻多夫婚姻 体现包容 普遍上来说，受佛教和传统文化影响，不丹人的性观念较为保守，但在2010年，曾素音初次踏入游牧民族（Bropa族）的村落——梅拉克与萨籐，也即是她跟儿女相遇的地方，亲身感受到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幸福模式。在这里，一妻多夫的婚姻制度源于生活的需要与文化的包容：一个丈夫在山上或山下放牧牦牛、一个负责下山以物易物、另一个留守家中耕作或照料老人孩子，妻子则在其中自由穿梭，时而上山放牧或者送物资给其中一名丈夫，时而留守家里，时而下山交换物品，生活虽苦，却有情有义。 游牧生活并不轻松，一旦往边界山岭放牧，没有网络、无惧寒冷，与天地共舞。而他们，依旧笑着说自己幸福。 那一年，她也为女儿极贫的亲生母亲送上四只绵羊。15年来，这名母亲勤劳放牧，换来了属于自己的牦牛群。岁月将她磨砺成一个知足、坚毅的女人，纵然因时代变迁而被迫与孩子分隔两地，她仍以一颗母亲的心，默默承受着思念。 如今，下一代的年轻人已开始脱离牧民生活，追求不同的未来，更甭说维持一妻多夫的制度。曾素音明白：幸福的样貌可以转变。身为母亲，她选择不抓紧不执著，只求孩子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自主而快乐地活着——那，就是她最深的幸福！ 夜访求偶 文化逐惭式微 在不丹，幸福不仅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体现。除了Bropa族群的与众不同，在东不丹，电力尚未普及的年代，曾盛行一种称为“夜访”的文化，也可说是不丹“性福”的一种象征。夜晚九点以后，男孩们提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山道上，前往心仪女孩的家。有些甚至必须踩在兄弟肩上，悄悄撬开二楼的窗户潜入——只要女孩接受，两人便可在家人熟睡的同一空间，悄无声息地共度春宵，但是，天亮以前，必须离开。 另一种方式则是直接在门边发暗号，让女孩辨别出是谁的声音，以免在夜色中“错认人”。若男孩不慎在女方家中过夜被发现，可能就此“奉命成婚”，也可能只是由村长主持协调责任，未必得成婚。社会对此并不苛责，若意外怀孕，未婚妈妈依旧受到尊重与支持，孩子也会被娘家妥善养育。只是，父亲是谁，有时是一个连母亲也选择沉默的秘密。 如今，夜访的传统已随着现代法制与电力覆盖而式微，但它所代表的观念，依然深植于部分不丹人的情感逻辑中。在首都等地，曾素音发现，“一夜情”或“一日情”的关系不再稀奇，有时甚至演变成你情我愿的金钱交易。因此，她提醒旅人：切莫因一时情感投入，误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唯一。婚姻在不丹并非道德义务，而是双方自由选择的结果。旅人若未能在当下报警或申请保护，回国后即便心碎也难以讨得公道。 更复杂的是，若外国人想与不丹人缔结婚约，还需通过政府严格审查，每年仅在10月开放。过程繁复，申请者先得聘请律师代呈交多种文件，缴付的律师费也比不丹国民高许多。 10月份，官方选定了日期，男女双方需接受法官和移民局官员的面试，然而，成功取得婚证的仅占面试者的20%。申请者都得提前到首都等候，除了每晚要缴交永续发展费，若报读短期课程，修读宗卡语以争取更高的成功率，更必须独自承担长期生活成本。曾素音在一趟航班上，就曾陪着一名不丹妇女流泪——她嫁给在不丹工作的外籍机长，育有两个儿子，但十多年过去，即便他们认识国王，依然无法取得合法婚证。 终身只能 结婚三次 在不丹，还有一条特别的婚姻法：一个人终身最多只能结婚三次。也许正是这种对婚姻的限制，使得夜访与自由伴侣的文化长期存在，也或许是因为性关系过于混乱，才有这个制度，但她不曾确认过。在她多年探访中，早已习惯听见“同母异父”或“同父异母”的家庭组合，也听惯了某人在多个村落皆有伴侣的传闻。这些故事并无评断的必要，只是反映出另一个社会对情感与身体的理解与安排。 然而，并非所有的不丹人都流连于“性福”之中。在那无数山谷与村落里，也有许多忠于单一伴侣的夫妻，静静经营属于他们的情感小宇宙。幸福与性福，或许就在一念之间；有些人因爱而沉沦，有些人因情而自由，有些人，则用一生去守护一段静水流深的陪伴。 曾素音说，她从不用自己的文化标准去批判另一种生活方式。只是走得越久，越明白：幸福不该是对形式的执著，而是能不能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感受到真实、坦然与尊重——那，才是她在不丹多年旅途中，最深刻的体悟。 年轻人 出走求富贵 不丹在人们的想像中，是群山环抱的人间净土，是远离喧嚣的天堂。然而，陪伴着不丹成长了17年的曾素音，看见的却是比神话更真实的另一面。 疫情之前，不丹的旅游业蓬勃发展，高价永续发展费（很多人误以为是签证）让外国旅客成为羡慕对象。疫情后，不丹对外开放，一度每晚征收200美元的永续发展费，对当地人而言，是他们一个月工资的数倍。 不丹全国最低工资3750努盾（不到45美元）；平均工资38920努盾，约453美元），教师、律师和医生的薪金都比较高，大部分在500美元之上，少数医生跨越1000美元。导游司机在旺季的收入不俗，但淡季如雨季与寒冬有时一两个月没有收入，说起来，算是收入不稳定。许多年轻人不愿留在乡下务农，纷纷涌入首都从事旅游相关行业，寻找“快速致富”的机会，却发现高昂的租金吞噬了三分之二的薪水，存款微薄、债务轮迴，赌桌上的箭术和桌球成了另一个“出口”，一场小赌，可能就输掉100美元。 更深层的诱惑来自“国外”。澳洲、中东成了梦想出口，越来越多受英文教育的青年放弃公务员或教师等本地“高薪”工作，转身投入异乡清洁工、送货员的岗位。他们甘愿负债，交出大笔中介费和学费，只为搏一个出走的机会。成功的那群人，带着辛苦钱回国买地建房，变成包租公包租婆，过上想像中的“无忧一生”；失败的人，则背负债务与破碎家庭，孩子留在国内与祖父母相依，夫妻长期分离，亲子关系逐渐淡薄。 时代在前进 人心丕变 随着社会的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影响，有的不丹人为了追逐更多收益，有人甚至利用感情换取利益。曾素音看着一些人从纯朴变得狡猾，虽心痛，却也明白：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的业力负责。世界不断轮迴在“成、住、坏、空”，谁又能说得准，不丹未来不会像台湾年轻人返乡种田一样，重新发现脚下土地的价值？ 数年前大疫来袭，边境关闭，旅游业崩塌，海外劳工纷纷被召回，全国陷入失业的沉默。城市人回乡耕种，穿上橘色制服的De-Suung志愿者，在边界与隔离中心服务，山间田里又传来春耕的锄头声。一场危机，仿彿让不丹人回到1970年代尚未开放时的自给生活，也唤醒了“知足”的记忆。 然而，疫情平稳后，留学与劳务的热潮再次涌动。社交媒体上不断传来“某某的谁谁到了澳洲”，仿彿时间从未制止过贪婪的脚步。曾素音感歎：贪、嗔、癡并非不丹独有，全世界都在追逐慾望的洪流中迷失自己。我们每一个人，都该自问：为了物质，我们失去了什么？ 但她也坚信，在这片喜马拉雅山下，依然有一群不丹人深深热爱着自己的国家，宁愿守着小日子、不求富贵，只愿安稳自在。这些人，是不丹真正的福气。 知足，从来不是贫穷的象征，而是一种不为外在所动、活在当下的力量。而贪婪，不过是对“幸福”理解的一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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