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惠如 出处◇康健杂志 明明每个人都会老,无论时间长短,失能也是人生必经的路程。 世界卫生组织(WHO)将失能视为和生老病死一样,是人类必经的路程,且人类年迈后躺在床上潜在需求预估是8-10年。 政府缺席台湾长照成为女儿制+外劳制 明明失能是人类必经之路,照护是无可逃避的需求,偏偏台湾主要照护人力由家人和外籍看护担任,而非养老院、社区照顾或照顾服务员。 担起不同型态的老人照护工作,牺牲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照顾着另一个人。而且,这位主要照顾者八成是女儿及媳妇。由于家庭成员数减少,越来越不可能互相支援与参与照顾,责任、牺牲与折磨,成为台湾社经大黑洞。 以美国为例,全美看护联盟和纽约医学院长期照顾研究中心公布的研究显示,美国近1500万名年过50岁的中年子女为了照顾父母,所损失的薪资、养老金与退休金高达3兆美元。 实际来看,为了照顾小孩而离职的员工通常是30岁上下,但为了照顾父母离职的员工通常是四、五十岁,属于较高阶员工,如果他们被迫离职或提前退休,对企业将造成巨大冲击。而且,照顾者常常是隐形的病人。 卫生福利部国民长期照护需求调查发现,主要照顾者(也就是家人)四分之一(25.7%)负荷沉重,已达压力性负荷的标准,也就是身体、情绪无法应付,需要外界协助。 资深社工、社会事业发展协会秘书长陈淑兰在妈妈失智后,不得不离开原工作,改任工作时间弹性的顾问。一开始,她将妈妈送到社区附近的日照中心,白天送去,晚上接回,但妈妈失智混乱,陈淑兰情绪也被拖着走,后来发现自己常发脾气,连跟面摊都能爆发口角,才发现压力已经失控。 子女回报父母,天经地义,每一代都想要为照顾父母尽心,但没有任何一代像我们那么难。 当前中年子女过着忙碌又复杂的生活,上班时间很长、压力很大,通常有另一个家要照顾,还有自己更加浑沌未明的老年要面对。 这些中年子女要帮父母挂号、陪着去看医生,带他们去购物,打119送父母去急诊,若照顾重度失能的家人,照顾工作还包括洗澡、穿衣、喂食、拍痰,24小时无休、刻刻不能离手、数年不间断。 作家简媜在《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专写老境,讲得直接,“你的半条命值得用子女的人生来换吗?” 长照“外包”给外劳? 正因为家庭照顾功能面临崩解,台湾的长照只好“外包”给邻国,外籍看护工已经高达21万人。 但依旧有许许多多自认需要却申请不到外籍看护的人,批评政府外劳政策“苛政刁难,逼大家说谎”。母亲生前曾多次进出医院的PC Home董事长詹宏志接受媒体采访时痛骂,台湾外劳政策是“骗人的法”,政府不认真面对人民长照的需求,要求所有人,包括需要者、劳动者、仲介…………一起说谎。 然而,另一方面,外籍看护却立基在连子女也做不到、如同奴工的劳动环境。 研考会调查发现,家庭类移工每日平均工时长达17.7小时;劳委会“外籍劳工运用及管理调查报告”也显示,有44.7%的外籍劳工不曾放过假。 大量依赖外籍看护却要让长辈的照顾受到国际政治、外交局势影响,风险极大。随着东协国家经济成长,印尼已经发难,2017年以后,不再出口劳工。 有人要问,台湾不是已经实施长期照护十年了吗?长照体系在哪? 由政府释出的资料来看,2012年使用长照体系里的居家、日间照顾、家庭托顾的人合起来才3万6千447人,和90万有长期照护需求的家庭相比,杯水车薪。 若将长辈送到机构照顾,除了中低收入户外,其余都需自费,负担沉重,而且品质良莠不齐,有些形同虐待。导致多年来,机构占床率都只有七成上下,三成在养蚊子。 陈淑兰的母亲摔倒,但有口碑的设有失智专区的养护中心,都要收费6万元(约8千200令吉),“连我这样的专业经理人都付不起,那一般家庭怎么办?” 已经照顾中风母亲多年的作家吴若权,原本自己照顾,后来也申请外籍看护,他忍不住说,“政府看起来提供很多选择,其实没有选择。” 原因 没钱、没人、 制度设计不良 30年来一直在长照领域的双连安养中心执行长蔡芳文直言,长照要靠政府的决心,势必要走,长照并非台湾独一的产品。 这句话的背后的含意是,长照预算因为政府财政紧缩,年年预算不足。曾为此拜会前行政院长吴敦义的老人福利联盟秘书长吴玉琴回忆,吴敦义用台语回答“(政府预算)生吃都不够,还要晒干?”暗指政府财政困窘,预算要花在其他最需要的地方。 制度设计不良,更是长照“看得到、吃不到”的另一个原因。 时数少、价格僵化,导致在先进国家照顾长辈主力的居家照顾,很多人的经验是“中产阶级负担不起台籍照顾员薪水”。 举例来说,政府提供居家照顾最高等级(也就是家人失能到最重度)的时数,也才一个月90小时,平均一天3小时,“怎么够?”很多有照顾需求的家庭会大喊。如果不够,可以自费。但在商业市场上,应有零售与批发两种价格,批发通常有打折。如果家中长辈需要的长时数照顾需求,超过政府提供的时数,却只有单一售价。举例来说,若希望居服员每天来6小时,花费将会超过2万元(约2千700令吉),对中产阶级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更何况,很多人的经验是申请不到。由于案源少,照顾服务员每个月实领的薪水连两万元(约2千700令吉)都不到,以致国家花了大笔经费,训练了超过6万5千名有牌照的照顾服务员,但目前在居服线上执业的照顾服务员才5千500人上下。 照顾服务明明是让人生最终阶段有尊严、有品质的专业,一直以来却没有得到社会上该有的尊重,一家机构主管直言,人力、人才都不足。长照体系里,护理人员、社工、物理治疗、职能治疗统统都不足。 一家知名且评鉴优等的安养护中心,排队等候名单落落长,却有一区因为缺护理和照服员,只好空着床位,不能让长者入住。也在大学老人福利系任教的蔡芳文也指出,每年全台训练的老人福利相关大学毕业生已经超过1500人,但因为定位不明,依他的研究,仅有半数留在老人相关行业。 人生再收成 改变对年老的想像与思维,而不是养不起的未来 老人家是社会的资产,而不是负担。他们是顾问,也是康乐股长。 我们可以向老学习,长辈教我们光阴、人际关系和惜福的重要性,也教我们容忍和耐性,教我们在身体限制下如何过生活。我们更该鼓励长辈越活越活跃、积极而独立,向晚辈示范美好人生。 在韩国,老人卸下人生角色后,热衷于找第二份工作,开启第二人生。 韩国65-69岁高龄就业率高达41%,每10个老人就有4个还在工作,仅次于冰岛,而台湾主计处统计,台湾65岁以上高龄就业率才7.9%,女性更低,才4.2%。 尤其是台湾即将面对的婴儿潮世代,他们这群社会上资历最丰富、经验最老到的人口,如果能对社会做出贡献的时间延长,将会是庞大的人力新资源。如果受照顾的人越来越少或越来越晚,有经济能力、还在纳税的人口继续存在,即便银发也有生产力,能带来无穷希望。 疾病压缩 让长辈生龙活虎活到最后一刻 台湾应该提出一套让长辈可以维持身心健康的预防方案,延后老年相关疾病的攻势。“让老人家身心独立,延后子女与整个社会的照顾负担,”刘毓秀认为。 人的一生健康与否,有一半由自己掌握。活得久,更要活得好。在尽可能的状况下,要让老人家为自己的生活做出决定,只要他还能做的,做子女的就不要插手,他们还能为其他人做的,也要放手让他们做。 刘毓秀让九十多岁的老父独自去超市买米,大楼管理员看到他辛苦地抬米,打电话给刘毓秀说她“不孝”,但刘毓秀觉得,就因为老爸爸太宅了,整天待在家,这是让他出门且训练肌力的机会,这才是新时代的孝道。 虽然许多台湾老人热衷于养生,但显然做得不够或做得不正确。 在老年人口里,近九成(88.7%)有慢性病,五成以上有3种或3种以上的病,有一成已经失能,需要人照顾。比较各国,台湾银发族算是很不健康的。 全世界已经发现,唯有疾病压缩,让老人家生龙活虎到最后一刻,才有可能大幅降低医疗与长照资源的耗损。 例如,芬兰临终前两周才躺在床上,政府花预算支出的2%在老人的运动保健,聘请运动教练,帮助老人运动。 日本也在2006年重新修正照护保险法,要求各地方政府针对轻度失能的长辈,强化预防照护,防止老人二度中风,不致重度失能或失智,地方政府所监督的照护单位可申请照护报酬。实施至今成效卓著,每个城市都发现,老人失能比率减少,长照保险支出也降低。 韩国首尔市每一区都有老人福祉会馆,全部免费,提供大量课程供老人运动、学习,韩国老人七、八十岁还能杀球、学中文。 就个人而言,也该运动、吃得均衡健康、参与社交活动、保持年轻心态、定期健检,增进生命的质与量。 全民一起来,孝道应该有时代新定义 孝道应该有时代新定义:团队合作,家庭成为可以合作的团队。这意味,所有人的声音应该被听见、被尊重,包括被照顾的长辈,以及身为照顾者的子女。而且因为少子化,资源更少,团队合作甚至应延伸至表亲、家族或部落,创造“类家人、新家族”,就像手足一样。 子女要打开耳朵听进老人的世界,其实老人家的需求很简单,《现在人如何奉养双亲》的作者罗威(Avril Rodway)说,和任何年龄层的人都一样,身心与经济的安全感、有用、受欢迎的感觉,以及能自主的权力。 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老人家也要学会对自己老后生活做决定与安排,以及学习两代间的差异,“用子女在刀口上”,互惠互存。 “冲突那么多、那么辛苦,我们还是不放弃,那是台湾家庭的力量。”前哈佛大学剑桥医院婚姻与家庭临床治疗中心顾问吴熙琄说。 企业支持员工照顾父母 随着越来越多员工面临工作与照顾父母之间的两难,将成为社会和财政的隐忧。 日本生命保险中心的研究也发现,50岁以上的员工,30%正在照顾父母或有类似经验。 相较于台湾企业仅只开始在乎员工托儿需求,日本企业已经正视员工照顾父母的责任。例如,优利科技启动365天的照护假(nursing care leave),让员工得以去照顾年迈父母,而且也可併入带薪的年假里。 三井住友银行于2011年开始实施员工弹性上班,并成立咨询室,由顾问提供成为照顾者的员工财务与照顾计划的咨询。 雇主可以提供的初步方案包括:提供资讯、留职停薪、弹性工时、调整工作、(无薪或有薪的)照顾假、保险等。 建立平价、普及、优质、多元的长照体系 台湾的长照要走出自己的路,做台湾量力而为的事,台北大学社工系助理教授王品认为。 要解决台湾长照问题,先要问问自己,老后希望如何被照顾?女儿或是无血缘的媳妇辞掉工作拴在身旁照顾,或是有个无法沟通的外劳24小时看着,或是勉强可住,只解决吃喝拉撒睡? 这样的照顾“不跳脱现行的‘一对一、24小时照顾’模式,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负担得起,”王品说。 这一代几乎不可能依循上一代的旧版本来过老年生活,我们期待的照顾是优质、划算、融入社区,或是服务到家。 站在子女的角度,也希望父母一早快快乐乐打扮,去上学(日照中心、托老所)、去吃饭,子女下班后去接爸妈,爸妈已经吃饱,也洗好澡了,不让照顾的劳务疲劳磨损孝心;也就是说,面对老化,思考多元可能性,不受旧版本的捆绑。 一对多,也要立基于服务量够,达到规模经济,瑞典实施了50年的方法可以参考。全民使用、量能收费,有能力的人申请长照服务时,负担多一点,帮弱势多承担一点。因为达到规模经济,所以瑞典的服务可以多样化,长时段、短时段,白天到夜间,或是一日多次,从每个月8小时到120小时,多样化的服务满足不同的需求。就因为好用,人民就甘愿付费,形成良性循环。 改善照护劳动环境,才能提升照顾品质 “人”是一个产业的核心,况且长照是“人照顾人”的行业。改善照顾人力劳动条件,才是长远照顾品质改善的关键。提升劳动环境,确定定位,才能将人才留住。 老人福利联盟秘书长吴玉琴提到,一定要提升照顾服务员的技能与专业形象。如经过专业训练,照顾服务员得以处理护理部份工作如测血糖、栓塞药(通常因为便秘)或服药,或提供部份物理治疗工作如被动式的肢体关节运动。 经营成效良好的双连安养中心执行长蔡芳文指出,银发浪潮下,老人相关行业应被看好,且“永远不会失业”,应该确定定位,让大学毕业、好的人才留在长照领域,包括行政管理、护理书记、餐饮管理、老人营养、居服督导、老人心理辅导等,都需要人才投入。 日本照护协会为了让照护成为年轻人向往的工作,每年举办比赛,让照护工作人员讲出他们的成就与幸福感,藉此提升照护业界的形象与品质。 面对未来,老人是大多数人口时,我们今日用足够的胆量与智慧,做出呵护老人的决定,就先为未来的自己得到照顾铺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