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多点看】与死亡对望20年让逝者体面离开火化师步步不怠

报导＼王巧嘉 火化，这门在人们眼中的神秘行业，每天都在高温与烟尘中与死亡打交道。槟城联合福建公冢火化炉主管刘添福从事火化工作20年，从最初入行时只把这份工作视为安稳的职业，到如今将其视为一种责任。每一次火化过程中，他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尽力让每一位逝者体面离开。 “很多人以为火化师这份技术活的工作只是按下一颗火化键，但其实背后有很繁琐的流程需要多年的经验，哪怕是一点点的疏忽，也可能带来无法弥补的遗憾。” 棺内勿放玻璃物 陪葬品成隐形炸弹 火化师面对的真正风险，通常是陪葬品引起的。如果棺内放有玻璃、塑料、胶鞋、拖鞋等违禁物，不仅会释放大量黑烟，还会污染骨灰，甚至引发爆炸。 虽然爆炸情况少见，但刘添福也曾亲历一次，所幸并未受伤。事后发现，是棺内藏有玻璃香水瓶。 “我们不懂逝者体内或棺内有什么，只能提醒家属配合。” 爆破声惊吓操作员 他说，遗体内的心脏起搏器虽不会造成重大危险，但在翻动遗体的过程中，突如其来的爆破声仍足以让操作员心惊。 火化场使用的是柴油燃料的环保火化炉，采用双火枪结构与二次燃烧设计。主火枪高温焚烧遗体，炉顶另一火枪则燃尽未烧完的陪葬品、冥纸或杂质，最大程度减少黑烟排放，释放出的几乎是透明或淡蓝色气体。 火化过程通常由棺木开始燃烧，接着是棺内的陪葬品，最后才是遗体本身。随着高温升腾，遗体的水分迅速蒸发，皮肤与软组织逐渐萎缩；脂肪组织则在高温下助燃，使火化过程加快。 约60分钟至150分钟后，软组织已完全烧尽。透过炉后观察口，便能隐约见到火焰中泛白的骨骼轮廓。当骨头中的有机物也被烧尽，仅余下碎骨时，整个火化程序才算完成。 火化是身体告别 拾骨是心里告别 刘添福说，“火化是身体的告别，拾骨是心里的告别。” 遗体火化后收集到的骨灰会先放入写有逝者资料的不锈钢容器，再移至储藏室，等待家属在“头七”前来“拾金”。 在华人传统中，“头七”是逝者过世后的第七天，也是亲属与亡者“告别”的重要时刻，而“拾金”则是指将火化后的遗骨拾入骨灰坛的仪式。 “这项仪式通常由火化师带领家属亲自进行，长子先拾骨，接着依亲属辈分完成。在那一刻，家属亲手夹起亲人的骨头，是一种将思念落地、将悲伤转化为尊重的方式。” 骨灰坛绑法讲究 骨灰坛的绑法也颇有讲究。有些瓷面不平、带弧度或纹理，若捆绑不紧或不对称，不但影响观感，也可能在移动时松脱。 “家属就在旁边看着，绑得不好会被质疑，那一刻不容有差。” 拾骨仪式结束后，部分骨灰将安置于骨灰塔灵位，或撒入大海作海葬；未被领取者，则视情况埋入火化场后方的洞口。 “华人一般不会把骨灰埋入公冢后方的大洞，即使家境清寒、没家属认领，还是有会馆或慈济等慈善团体伸出援手。除非是小孩，因为‘白发不能送黑发人’，家属往往不设供奉；或者是外国人，因骨灰运回家乡不易，也多交由我们埋葬。” 入行首个星期 见家属痛哭也落泪 除了技术层面，情感上的挑战同样沉重。刚入行的第一个星期，看见家属痛哭，刘添福常常忍不住也落泪。 “我不想让人看到，就躲去后面洗脸。”他忆述自己早期的一次经历，在法师念经时哭得双眼通红，只能趁空档迅速洗脸恢复情绪。 如今的他已看得更开。 “每天接触生离死别，早已习惯。死亡就是一个数目。今天12宗，明天可能6宗。”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2017年震撼全槟的五条豆干屋失火事件，马华丹绒区青年团团长林瑞木的4名至亲罹难。 “我负责火化他们的遗体，面对媒体，我绑骨灰坛的手都在抖。” 骨灰不只是灰 拾骨顺序藏敬意 在火化完成后，刘添福会打开不锈钢容器，将骨灰小心收集。 “拾骨不是随便拾，而是有严格顺序与技巧。必须从脚骨开始，最后才是头骨，依次排入。” 他能一眼认出不同部位的骨头，还能解释哪块是脊椎，哪块是头盖骨。 “有些头骨很薄，烧后会碎；牙齿还完整的，通常是逝者身前骨骼很强壮。” 他说，骨头的多寡、完整与否，不仅展现逝者生前的体质，也反映人生最后的形态。 他分享，一天处理7到8宗火化是常态。他管的4个火炉分布在不同位置，为此得不停走动观察火势、收集骨灰。这份能耐非任何人都有。 “走来走去，热、累、脏，我也习惯了。” 刚入行时当成工作 现在视为一种责任 刘添福原本从事冷气与通风管道安装的工人，因工作不稳定、缺乏社保，在朋友介绍下转行进入殡仪业。他的成长背景，让他对这份工作毫无畏惧。 “我自幼住在山边，邻近坟场，因父亲与福建公冢的书记交好，我小学六年级就跟爸爸去火葬场喝茶，看工作人员处理遗体。看久了，就不怕了。” 后来工作不稳定，公冢的书记向他提起殡仪馆的职缺。他便从学徒做起，3个月后正式转为员工。 “这份工虽然辛苦，但稳定、有意义。” 20年过去，他仍每天亲手完成入炉、点火、收骨、捆坛的流程，送走无数逝者，步步不怠。 “刚入行时，这只是一份工作。现在，是一种责任。” 他说，火化师需要胆量、细心、坚持，还要承受情绪化家属的指责与误解，导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选择投入此行业。 “有人说这只是个粗工，是读书不多才来做的，但如果我们都不做，这份工，谁来做？” 化炉半途熄火 只好用铲转移遗体 火化炉故障是他最担心的状况。 “有些能自己解决，但有时必须请专业技师。机器的问题没法预测，只能尽力排除。”刘添福提及，一次火化炉在半途熄火，遗体只烧了一半，而修理师傅无法及时赶到。 “当时只能硬着头皮，用铁铲小心将未烧完的遗体转移至另一座炉内继续火化，当时还看得到血管、头脑和被烧焦的肉。” 他说，过程非常紧张，“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让逝者体面离开。” 如果当天火炉还有安排，他会趁温度降至600至700度时打开放出炉床，最多放置30分钟散热后，就需马上用扫把将骨头移至暂存容器，等稍后再转入标有逝者资料的不锈钢器。 骨头转移时最热 “这时是最热的，骨头和石渣还泛着橘红，灰尘碰到手臂也会刺痛。加上天气炎热，没有任何电风扇，只有几扇门勉强通风。” “有一次我趁中途休息到便利商店买东西，收银员误以为我酒气熏天，其实是我刚拾完骨，整个脸被炙烤得通红，满身火炉余热。” 登记到火化不容错 小疏忽能铸大遗憾 现年54岁的刘添福从2005年开始投身火化工作，至今已20年。刚踏入这行时，他只是殡仪馆的一名清洁员，负责打扫香烛残渣、洗地抹水样样做。靠着不断学习，他一步步掌握了绑骨灰坛、操作火炉等专业技能，最终被提拔为火化炉主管。 火化到收骨需3小时 在槟城联合福建公冢，火化的每一个程序都必须严谨而精确。从逝者资料、火炉编号的记录，火化到骨灰坛的收集与处理，每一个步骤都离不开经验与责任。在火化前，他们还需与家属再次确认逝者身份、火化炉编号及拾骨安排，确保不会出错。 刘添福接受《光明日报》访问时说，在这个火化及拾骨流程中，一点点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因此，他亲自监督每一炉的火化过程，确保程序完整、骨灰正确分类。 “哪怕只是拾骨环节的顺序错了，都可能引发家属的情绪反应。” 火化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繁琐。根据他的说法，一具遗体从入炉至骨灰收集，整个流程约需3小时。 首先由操作员将棺木推进炉膛，炉门一关，火势随即升腾。火焰吞噬遗体的同时，火化师每30分钟便需通过火化炉后方的一扇小窗检查火势，接近尾声时更需每10分钟密切留意，避免有肉渣或未燃烧干净的器官残留。 火化过程须翻动遗体 他说，在火化过程中，翻动遗体是不可或缺的步骤。他会使用长铁勾，将遗体集中至火枪附近，确保火焰均匀焚烧每一个部位。炉内温度通常会从约600度逐渐升高至950度，高时甚至可达1000度，随后再缓慢下降回600度左右。 他也分享了一个一般人未必留意的冷知识：“你知道为什么火化后的遗体只剩骨头，而火灾现场却常见到焦黑却未完全烧透的遗体？那是因为火势大小及烧的方式不同。火化炉的火是喷射式，火灾则常是从下往上蔓延，内部的血管和内脏往往还未被烧透。” 干燥遗体较难化 火化的时间长短也与棺木材质、遗体年龄、骨骼结构、遗体状况等有关。例如实棺木不耐烧，耗时更长；年老体弱者则骨骼较脆，火化时间较短；冥纸数量多造成火势大，火化时间也会缩短。 “有时遗体在冷藏库放久了，器官水分蒸发、体内油脂冻结，也会影响助燃效果，导致火化时间拉长。” 刘添福解释，火化过程其实仰赖体内脂肪助燃，干燥的遗体其实比较难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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