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导\陈月菁 太平市中心的一隅,静静矗立着一座承载百年历史的洗衣坊。自1879年太平洗衣业扎根至今,见证了城市变迁,如今却在发展浪潮中即将迎来结束的一刻。 太平洗衣坊位于都拜路,占地近三英亩,现已成为太平闹市内最后一块待开发的黄金地段。 随着城市发展计划的推进,业者们面临着最关键的抉择:要么转型,要么离开。而那传承了数代的传统晾晒洗衣方式,则注定将划上休止符。 太平洗衣坊的历史可追溯至英殖民时期,最初创立于1879年,并设于太平博物馆路口。由于水源问题,于1901年迁至现今的都拜路地址。 当时,政府将洗衣业集中管理,建造了亚答长屋,总共容纳20家洗衣单位,其中12家由印裔业者经营,8家由华裔经营。每户业者分配三间屋舍:第一排作为住家,第二排作为熨衣坊,第三排则用于煮衣、浸泡等工作。 引山水入20池 水源对洗衣业至关重要,当局特别设置洋灰洗衣槽,并从太平山引入山水,于洗衣坊范围内建立了20座水池,确保每户业者都有稳定的水源供应。水池系统每日早晨5时开始供水,下午5时关闭,这套系统也成为太平城市发展历史上的一大特色。 20世纪40年代,洗衣坊迎来了黄金时期,接下了大量皇家工、军服及医院床单等业务。当时,英国政府甚至为此设立围篱并立牌警示“闲人免进”。然而,随着时代变迁,英军撤离,传统洗衣业逐渐走向衰退。 1988年,原有的木板长屋被拆除,改建为四层楼的组屋,楼下设有7间店面供洗衣业者经营,楼上则为业者住家。 然而,随着建筑风格的变迁,传统手洗方式逐渐被机械化所取代。如今,在这座百年历史的洗衣坊内,仅剩下2户华裔及一户印裔业者继续经营。这2户家族已传承至第三代,他们依然坚守岗位,凭借着精湛的手艺维持着家族的生计。 麦健安:衣物更洁白、平整 “过浆”技术近乎绝迹 麦健安是现今仅存的洗衣业者之一,他坦言,发展计划无法逆转,未来若无足够的晾晒空间,洗衣行业将不得不改为依赖干洗和烘干方式。 他特别提及“过浆”技术,即透过手洗与阳光晾晒来让衣物更洁白、平整,尤其对于白色衣物,这项传统工艺在全马已近乎绝迹,却深受老顾客喜爱。 他指出,“过浆”过程必须预先煮好浆水,把洗好的衣服浸入浆水中,再经过手工挤水及晾晒,“过浆”后的布疋及衣物,无法通过用机器烘干,否则衣物会产生异味。 他披露,在太阳底下晾晒的衣物,晴朗的早晨7、8时开始晾晒,通常中午前就能干透。这种方法比起使用烘干机更为高效,而且不会有异味。 他强调,传统洗衣业工作繁重,且全年无休,年轻一代普遍不愿接手,而如今又面临失去晾晒空间的挑战,这无疑加速了传统洗衣行业的衰退。 麦健安希望市议会能够保留部分晾晒空间,让仍在经营的业者能继续提供“过浆”服务。他认为,传统洗衣业不只是一项商业活动,更是太平的一部分历史文化,值得被保留。 麦亚发:承接英军医院等衣物 广成昌1940年代最兴盛 已退休的广成昌洗衣坊业者麦亚发(86岁)表示,祖父早年被卖作“猪仔”,南下至本地谋生。其父亲麦润生原本在新港门(甘文丁)经营洗衣店,后来英政府建设了洗衣坊,才将店面迁至现址。 他说,广成昌洗衣坊当时被命令迁至此处,当时缴纳的屋租每户约6元。如今的组屋店铺是向政府购买的,广成昌洗衣坊的历史已经超过百年。 他回忆,1940年代是洗衣坊最兴盛时期,当时主要承接英军、医院、警察局的衣物清洗业务,甚至还曾筑起围篱,竖立“闲人免进”警示牌。 他称,日治时期,日军都不敢进入,只是在篱芭外呼叫住户外出排队,过后英军走了,生意就没那么好做了。 “1988年,政府拆除洗衣坊木板长屋,改建一座组屋将所有住户迁入,新组屋的兴起,从此改变了洗衣坊的面貌及环境,楼下有7间店面供洗衣业者经营,原本占大多数的印裔洗衣匠,因无法负担机械化设备,相继歇业,如今仅剩1户印裔业者。” 坚持手洗保留传统 在洗衣坊出世的麦亚发受访时表示,在迁入组屋后,露天水槽不复存在,除了他与印裔洗衣匠之外,华裔业者也纷纷改用洗衣机,逐步转型为半传统、半现代化的洗衣店。 他说,早年他和妻子因为没有购买洗衣机,只能进行少量的手洗生意,没有提供上门收衣服务,全是靠老客户亲自交来如床褥衣服等。到了1990年代,其他洗衣店都开始使用洗衣机,而他仍坚持手洗,成为少数仍保留传统洗衣方式的店铺。 他指出,在妻子过世后,儿子们对洗衣业不感兴趣。大约10年前,他听闻市议会计划发展晒衣地段,再加上自己年事已高、无力再从事洗衣工作,因此宣告结束了祖传的洗衣行业。 他说,当年的“大重量熨斗”、大水槽和储水槽等器具仍被保留下来,作为纪念。 他表示,尽管洗衣行业结束,他的店铺是向政府购买的,他仍然住在这个洗衣坊的店铺内,外地的子女每逢佳节也会回来与他团聚。 刘燕妮:传统涤洗或干洗 熨烫工作不可或缺 熨衣是洗衣业最重要一环,麦健安太太刘燕妮(52岁)是“镇店”熨烫大师,不论是传统涤洗还是干洗,都必需经过熨烫过程。 刘燕妮受访时指出,30多年夫唱夫随,一刻都没有闲下,工作是一样接着一样来作,洗衣业绝对是一个不简单的行业。 她说,传统晾晒会更省时,反而烘干更会耗时,在没有晾晒场,烘干运作,熨烫的工作会更繁重。 陈雪枋:两条晾晒绳回旋绕 衣物塞盘旋处不掉落 协助麦健安从事洗衣业的陈雪枋(30岁)受访时称,她从小在洗衣坊长大,小时候在这里折衣,中五毕业后就在这里打工,这里可称是她最熟悉的“老巢”。 她说,早上用手推车将衣物推到晾晒场,将两条晾晒衣服的绳子先回旋地绕,使之盘旋起来,只要将衣物塞进盘旋处,衣物就自动夹住不掉下。 她表示,盘旋好的衣物,就必需以木棍连绳带衣的挂在晾衣木架上,衣物挂得很高,晾晒的衣物必须经常翻转,这样衣物才比较快干。 她说,到了中午时分,衣物在晒干后将衣物收集,再推到店内整理,分门别类处理,要熨的就得另外一边,等手头工作完了,就开始熨衣。 她说,传统洗衣业工作繁重,在这里她是最年轻,没有看到有其他比她更年轻人到来应征。 她说,每天对着艳阳,所以每天都会全幅武上阵,即防晒手套及草帽。 郑丽芬:烘干机比晾晒耗时 郑丽芬(70岁)受访时指出,与麦玉慧一起经营“麦升”洗衣店转眼也有20年光景,如今随着发展计划的落实,没有了晾晒场地,只能转变使用烘干机营业。 她说,通过晾晒方式,如果是普通晴天,一个上午衣服就可全晒干,若用烘干机,作业时间肯定会加长。 她称,由于合伙人都是乐龄人士,日常营业时间,通常是早上8时到把工作完成就休业,工多就时间拉长一些,工少就早点收工。 麦玉慧:从祖父开始 洗衣店营运逾80年 洗衣坊业者麦玉慧回忆,祖父麦顺来自广东鹤山,早年先在怡保从事洗衣业,后迁至太平创立“华利昌”洗衣店,已有超过80年历史。 她称,父亲麦华照接手生意后,80年代由兄长麦德胜协助经营,并将招牌改为“麦新”,后来店面几经转手,如今她与两名洗衣工人共同经营,店名再更改为“麦升”。 她回忆,早年洗衣过程极为繁重,需先将大铁桶的水烧热,加入肥皂与苏打,将衣物煮洗后再挑至水池中,以山水冲洗。当时,洗衣池水深约一英尺。 她表示,兄长在接手父亲的洗衣店后引进洗衣机,才告别手洗年代。 她坦言,如今自己已61岁,同行友人也年事已高,未来能做多久就做多久,一旦无法经营,只能结束这门百年老行业。 周观如:缺晒衣空间 传统洗衣坊考验多 周观如表示,他的外祖父丁信山原籍上海,早年自中国南来太平创立“上海洗衣”,是当地最早期的洗衣坊之一。其后由父母——周志章与丁桂英夫妇接手经营,将这门事业持续拓展,成为太平老街区的知名洗衣老店。 他回忆,早期洗衣坊由3个单位组成,分别作为住家、熨衣与煮衣的工作空间,铁桶里翻滚的热水、屋檐下迎风飘扬的衣物、木板房里传来熨斗滋滋声响,这就是太平洗衣坊业者们最真实共同记忆。 他说,1988年随着政府拆除旧洗衣坊建筑,业者被安排购买新建的组屋单位继续营业。 由于“上海”这个名字已被他人注册,他们遂将招牌改为“海上”。 周观如自父母去世后接棒经营,但因在国能公司任职,平日需上班,只能在周末开业,服务以熟客为主,主要清洗床褥、窗帘与一般衣物,生意规模不大。 他也提到,早期政府曾从太平湖免费供水给洗衣业者使用,是那年代最宝贵的便利之一。如今,则需每月自费缴纳数百令吉水费,成本也相应增加。 面对城市快速发展与产业转型,周观如无奈表示,如今市区内外涌现大量自助与现代化洗衣店,加上政府计划发展原本用作晾晒衣物的空地,传统洗衣坊不仅缺乏空间,也无接班人可承续。 “洗衣坊确是几代人努力的成果,但终究敌不过现实环境的变迁。没有空间、没有年轻人愿意接手,也就只好让它走入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