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高佩瑤 攝影•黃招勤、受訪者提供 深知種藕艱苦的老農都不希望後代務農， 但年輕時不斷“跳飛機”謀生的藕農第二代歐永強在倦鳥知返後， 命運卻安排他重拾父親舊業，走上種藕這條辛苦的道路， 甚至冒險採用有機耕法，身邊人沒有一個看好他。 “且做且走，問題來時就解決。”歐永強樂天知命與大自然共舞。 歐永強與黃佩玲住在雪蘭莪州的龍邦新村，耕作的蓮塘在50公里外由十餘個廢礦湖組成的霹靂州仕林SKC農業區（Slim SKC）。霹靂河將雪霹天水兩隔，他們每天就這樣跨州來來回回，越域生活仿彿就是他們的天命。 54歲的歐永強是龍邦新村人。父親是傳統藕農，他從小學四年級起就跟着父親浸泡在蓮池深水裡種蓮採藕，辛苦的藕農生活讓他立定決心：一定要遠走他鄉。 於是，中學只讀到初二，他就離開家鄉，先是幫姐夫維修升降梯，不久轉到森林砍山柴、清芭場，之後尾隨朋友步伐到新加坡船廠工作了10年。23歲時，他“跳飛機”到日本修馬路，三年後回馬，又跟着哥哥到毛里裘斯做木工。1997年再次啟程，飛到英國倫敦當餐廳馬勞。 47歲的黃佩玲來自森美蘭州日叻務，從小熱愛打羽球，中學時不僅是羽球校隊代表，更是森美蘭羽球州手。中學畢業後，她讀了一年旅遊課程進入旅行社工作，21歲時在旅居英國的姑姑鼓勵下，於1997年跟着跳飛機大隊，飛到了英國工作。 歐永強與黃佩玲在同一間中國餐館相遇結縭，並生下兒子。英國生活枯燥，每天工作12至16個小時，日子就在工作、吃和睡之間度過，陌生的文化、語言和文字，讓夫婦倆決定回馬，結束13年的馬勞歲月。 回馬後，歐永強從零開始，剛巧朋友推薦他租用一片廢礦湖農業地，他便重拾父親的種藕舊業。歐永強記得，早已卸下藕農身份的年邁父母罵他：為什麼拿錢來撈泥？ 深知種藕艱苦的老農都不希望後代務農，但歐永強卻走上這條辛苦的道路。五年後甚至冒險用有機耕法種蓮藕，身邊人沒有一個看好他。“且做且走，問題來時就解決。”歐永強樂天知命與大自然共舞。 回鄉14年，夫婦倆嚐到的是真正的生活滋味。“以前是過日子，現在是過生活。”回馬，讓他們找回選擇的權利。種植有機蓮藕不求大富，只求簡單健康、滿足和喜樂，讓飄浮的心得以安頓、歸根。 有機種藕 方法總比困難多 從傳統慣型農夫轉型為有機種植，歐永強吃了不少苦頭。 但抱持着「方法永遠比困難多」的樂觀心態， 他見招拆招，建立起今日相對穩定的蓮藕自然耕作系統。 蓮塘荷葉滿池綻開，翠綠中夾帶枯黃，工人已經開始採收蓮藕。壯碩的蓮藕外表包覆着一層鏽斑，是礦湖獨有的鐵質，卻保護了脆?的蓮藕。歐永強隨手拿起一根，用清水沖一沖，就放進嘴裡。鏽質是蓮藕的保護膜，用手或布搓一搓就能吃。 “但大部份消費者會覺得這層鏽斑不美、變質，或劣等。”黃佩玲無奈，拒買是常有的事，以致所有藕農都在出貨前就清洗乾淨。這一洗，卻讓蓮藕快速氧化，加速變質。歐永強和黃佩玲，是全馬唯一商業種植有機蓮藕的藕農，主要供應給有機商店、生鮮超市及高檔素食餐廳，在逐漸凋零的蓮藕種植業中獨撐起有機的希望，是勇氣，更是信念的堅持。只是，苦頭着實吃了不少。 “全部藕農都用慣型農法，沒有人教，只能靠自己觀察、摸索、調整和改善。”歐永強想到那段屢敗屢戰的歲月，搖頭不堪回首。但他卻悟出一個大道理：方法總是比困難多！ 與昆蟲且戰且走 2010年回馬，朋友介紹這個難得的“純泥（黏壤土）廢礦湖，他獨排眾議開闢廢礦湖種蓮藕。承續着父親曾經手把手教導的傳統蓮藕種植方法，每次幾百包雞糞肥往蓮池倒，永無止盡的殺蟲劑、殺草藥、毒魚劑循環使用，讓他每次收成就能賺到四五萬令吉，但目睹湖泥一天天變硬、酸化，蟲害從未減少，吃着自己種的蓮藕也膽顫心驚。 “2015年在一次參與課程時，一名經營有機商店的朋友建議我們改種有機。”黃佩玲記得，一句“如果你種有機是為了賺更多錢，那你遇到問題時就會很容易放棄”醍醐灌頂，一直伴隨着夫妻倆秉持有機種植的環境、文化與健康守護理念。 說轉就轉，歐永強首先停了化學農藥。“蟲害鋪天蓋地，整個池都是蟲。”斜紋夜蛾幼蟲和行軍蟲拚命啃吃荷葉，茶黃薊馬吸食蓮藕汁液，一棵蓮痛徹心扉，怎麼結得了果？ “種蓮藕，葉子是關鍵。”歐永強解釋，荷葉吸收陽光行光合作用，將養份輸送及貯存到根部才能結藕，葉子被昆蟲啃噬破壞，是藕農最擔心的。“我跑到怡保去問老農夫，他們都勸我打藥水。” 歐永強不相信，找資料、到台灣和中國取經、自製辣椒水……各種嘗試，且戰且走，寧願讓蟲大快朵頤，用時間與昆蟲鬥智鬥勇。“其實也沒做什麼，五年下來，因為沒有農藥，小鳥變多了、瓢蟲飛滿池，蟲害就漸漸少了。”完整的生態食物鏈回來，根本不需要人多管閒事。 “而且，蓮藕適應了環境，葉子變得越來越強壯，對蟲害好像就有了抵抗力。”歐永強補充。 種藕靠天公作美 種植蓮藕是看天吃飯的行業，有機種植更是如此。 馬來西亞氣候型態與地理特質與中國台灣截然不同，四季氣候讓藕農得以跟着節氣耕種兩季藕，但在馬來西亞，雨季和旱季都會是藕農的痛。 “早期金山溝挖錫礦時，一般水泥分離，一條溝將沙引到一邊堆積，另一條溝則將水引到低窪的池塘，便成了礦湖，泥漿沉澱累積就成了黏土沼澤，大雨一來，常會淹水，水位只要上升至蓋過荷葉，荷葉就會枯萎。”歐永強說，更要命的是，以前雨季旱季鮮明，現在氣候變化莫測，有時候旱季也雨水滂沱，讓藕農措手不及。歐永強於是將所有積蓄掏出來，搭建排水系統。 “建水閘、裝抽水機，大雨來時就關水閘，避免太多水流到蓮池。或太多水時，就將池水抽到隔壁一個未開發的廢礦湖中，也可以儲存水份。” 旱季時缺水，也會影響荷葉生長，但並不常見，歐永強說，只有天氣穩定，才能種出高品質的健康蓮藕。 有機肥直施塘底 捨棄農藥，迎接的是人力挑戰。“就說割草，人家用殺草劑，半天就可以處理一英畝地，我用割草機，一個人耗40天都割不完一英畝地。”與此同時，又在免施蟲藥的工序上省了人力。歐永強補充，比如施肥，一英畝地就要200包，需要大量人力。“我自己養菌發酵做有機堆肥，裝置上肥料輸送管，施肥直接就管送到塘底。” 施肥不勻，又送給他另一個挑戰：浮萍泛濫。“池塘很容易優養化，尤其是肥料太多，陽光又太猛時，就會助長浮萍，幾天時間可以侵佔整個湖面，讓冒芽的荷葉缺氧枯萎。”他說，蓮藕很特別，葉子一枯，根節就會重新冒芽，葉片來不及長大又死亡，又繼續冒芽，周而復始的，不可能結藕。 問老農夫，一樣斬釘截鐵說：噴農藥！歐永強看着正面臨浮萍問題的第一池搖搖頭：“交給生物管理吧！”他在第三池架籠捕捉曼龍魚（Ikan Sepat），並放養到第一池。這類魚專吃浮萍，“現在可以了，只要有曼龍魚，就不怕浮萍了。” 不僅如此，為了杜絕周圍油棕園的化學污染，歐永強在蓮塘和油棕園之間挖溝隔開。甚至，他向油棕園主自動獻議照顧蓮塘邊的油棕樹。他用盡各種方法減少化學污染干擾，讓蓮塘回歸最自然的清明。 殞落的蓮藕鄉 與中國台灣系統種植蓮藕不同，本地蓮藕業的發展與錫礦業唇齒相依，因此大多集中在霹靂州錫礦業發達的地區，例如怡保、拱橋、瓜拉光及金寶等地，歐永強與黃佩玲的蓮藕園則坐落於仕林河，是當地唯一的藕農。 蓮藕適合種植於沼澤地，特別是水源充沛的池塘或湖泊，因此錫礦業沒落後遺留下的廢礦湖，由於土質軟黏肥沃，正好可以種植蓮藕，蓮藕業賦予了礦廢湖一個新生命。 本地蓮藕業發展無人記錄，若以目前碩果僅存的藕農故事推估，蓮藕業的發展可追溯至六十年代，彼時霹靂州錫礦業已逐漸沒落。蓮藕種植辛苦、價格常受中間商剝削，以致青黃不接，加上現代化發展下年輕人外流至都會發展，投入藕農行列的年輕人更是少之又之。 今天，第一代藕農大部分都已步入七八十歲，歐永強是當中難得的第二代壯年。而隨着屋業和工業發展，許多廢礦湖被填土建設，蓮塘的數量更少。歐永強說：“這群老藕農退休後，就不會有人接上去了。” 生態蓮池小動物的快樂天堂 歐永強的蓮池仰賴生物管理， 完整的生態食物鏈打造出省力健康的蓮塘環境。 他種藕的心態，也隨着大自然的變幻莫測隨遇而安。 歐永強站在池邊，掃描蓮塘裡的各種動靜。岸邊湖水一團粉紅卵泡，“水底的生魚媽媽一定很大條。”他心裡暗忖。不遠處老鷹在天空盤旋，“喂，大佬，看着我的荷葉。”腦袋才這麼一閃，老鷹已經直飛而下，衝進葉叢刁起一條魚飛走。歐永強趕緊下水查看，“果然，幾片荷葉斷了！” 觀察蓮池的生態互動，是歐永強的日常。 有機種植，讓歐永強的四個蓮池建置起乾淨安全的自然生態系統，這裡儼如許多小動物的家：草叢是蚱蜢的棲地，荷葉是牠的食物。“沒關係，牠對荷葉傷害不大。”小鳥、豆娘和蜻蜓吃荷葉上的昆蟲，枯萎的荷葉、蓮藕、浮游生物等有機質吸引了不知哪裡來的烏龜、土魠、生魚、蘇丹魚、曼龍魚等十餘種淡水魚，魚兒的糞便餵養浮游生物和荷葉，也成為工人的桌上餚，更養肥了老鷹、水鳥、鴨子和蜥蜴等。大自然的成員在蓮塘中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後，水獺來了。歐永強最怕水獺。每次大雨過後，水獺家族就會大鬧蓮塘，這裡恍如牠們的遊樂場。“每次玩夠了離開，蓮池像打過仗一樣，荷葉東歪西倒，傷害很大。”他無可奈何。 有些小鳥喜歡在荷葉上築巢，折起的荷葉也會受到傷害。歐永強也束手無策。 與大自然共生 食物鏈上的成員相生相剋，啃噬荷葉的昆蟲不足為患，藕農最怕的福壽螺不見蹤影，浮萍也在曼龍魚的制衡下收斂長勢。池水在有機堆肥的使用，荷葉、水生植物和魚兒的過濾和淨化下，乾淨無異味。 歐永強說，同行的務農朋友都不相信有機種植蓮藕行得通，他也不多作解釋，用行動告訴大家答案。“自在有機（Justlife）商店在訂購我們的蓮藕前兩年，就已經悄悄把我們的蓮藕送去化驗，證明完全無毒才訂購至今。” 今年7月初，經過嚴謹的土壤、池水、蓮藕、葉子及周邊環境的化學與重金屬污染檢驗後，他們的有機蓮藕正式取得《地球標章有機標準》（Earth Tag Organic Standard）認證。 對於大自然的動靜，有時儘管心驚膽跳，但歐永強始終抱持着隨遇而安的心態，就算有傷害，也任由它去，因為他種的是與大自然共生的健康蔬菜。 種藕只能靠手工 三年前，台灣導演賴麗君拍攝了一部關於父輩種藕生涯的紀錄片《老鷹之手》，掀起熱議。歐永強父親的手，又何嘗不是如此？“採蓮藕要下手去摸去挖。”有時土硬就要更用力，有時被螺殼割傷，久而久之就扭曲變形，十指像老鷹爪一樣。 歐永強解釋：“種植蓮藕不像其他蔬菜可以有機器代勞，必須完全靠手工。”且耕作的難度和複雜度，又隨着馬來西亞廢礦湖地質與農業基礎設備缺乏而難上加難。 歐永強解釋，本地蓮藕只有一個品種，是不知哪個祖輩由中國帶入的，代代共享及傳承至今，“沒有名字，我們都叫菜藕。”菜藕種下湖底，採收時湖水不能抽乾，水深處必須整個人潛入湖底摸索採收，“潛一次水上來，鼻子、耳朵、眼睛都是泥漿。” 而且，蓮藕泡在水裡會持續成長，採收期也跟着縮短。歐永強解釋，蓮藕種植到90天左右就成熟了，採收期三個星期，之後蓮藕開始冒芽，蓮藕的養份輸送給新苗，就沒有食用價值了。 蓮藕結果狀況如何，難以預測，有些時候可從荷葉和蓮莖的狀態猜測，“比如荷葉往下翻，或莖上沒有刺，但60%以上是猜不到的。”歐永強因此從小就練就雙腳溫柔探藕的本領。“光着腳丫下水，用腳底去觸摸泥土，才能知道哪裡有藕。” 歐永強耕種四個蓮池，約佔地12英畝，四個蓮池按順序輪流耕作，確保一個蓮塘採收完，就可以輪到下個蓮塘採收，持續循環。一旦其中一個蓮池發生狀況，採收循環鏈就會斷掉。 力推有機蓮藕教育 歐永強是傳統種藕人，受到工人難找、資金不足、政府政策缺席及消費市場狹窄等因素限制，蓮藕的產量並不多。黃佩玲的任務，就是想辦法開拓蓮藕市場，推廣蓮藕飲食文化。 黃佩玲說，蓮藕是華人的傳統食物和藥物，但馬來文化裡沒有蓮藕。“我們跟馬登巴冷及慕亞林縣農業局交流時，他們對我們這種蔬菜嘖嘖稱奇，不知道蓮藕是什麼。”蓮藕雖是聯邦農業銷售局（FAMA）明列的農產品之一，但因為經濟產值小，歐佩玲感嘆，蓮藕業被忽略，藕農更不可能獲得政府的基礎建設或資源支持。 而且，華人消費者對蓮藕的認知，較傾向於配菜，而不是主菜。“青菜可以每天吃，但蓮藕可能一星期才吃一次。”再加上蓮藕在產量有限、成本高昂的限制下價格較高，都讓消費者卻步。 “但是蓮藕是健康好食物。”歐佩玲非常堅定。今年，她在弟弟的鼓勵下，以“根本體驗Root Plus”為名參加第八屆圓夢工場創業大賽，成為前十強得獎者之一。黃佩玲接下來的任務是推動有機蓮藕教育。“蓮藕不僅是食物，它更是連結環境、社會和健康的媒介，生命的價值傳遞。” 她要說蓮藕產地的故事，讓更多人知道有機蓮藕的生長歷程。“我們的蓮藕除了一般的批發和零售外，還可以作更多元的開展。”比如製作成更多的加工食品，讓蓮藕在剩餘時可以變成其他耐存放的食品。“我們現在有蓮藕麵條，正在研發蓮藕汁、蓮藕醬及蓮藕炸片等。” 黃佩玲自己是大自然平衡飲食法（Macrobiotic Diet）的實踐者，她計劃與朋友合作“廚房不只是這樣計劃，推動有機蓮藕料理分享會，教導大家蓮藕的烹調法，重新連結人與食物的關係。“蓮藕不是只能煲湯的。”她笑說。 蓮藕不止能煲湯 蓮藕是食療聖品，黃佩玲說：“蓮藕全身都是寶！” 在食用方便，蓮藕可以煲燙、清炒、煎炸、燜煮及涼拌等，做成各種料理。以營養學來看，蓮藕含有維他命B、C、焦性兒茶酚、鉀、鐵、膳食纖維及丹寧酸等，有抗氧化、促進胃腸蠕動、補血及止血的作用。 在藥用部分，中醫最常用來清熱潤肺。“生蓮藕性寒，生食或榨成汁喝，可清熱生津、涼血止血、散瘀，治療上火流鼻血很有效。”蓮藕煮熟後，性由寒轉溫，有健脾養胃、補氣養血及止瀉等功效。 除此之外，不少研究皆指出，蓮藕全身特有的黃酮類化合物有抗氧化作用，是防治癌症和心血管疾病的良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