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有些天真無邪的老嬰兒模樣，永遠是坐在一張大椅上拍的照片，可能他的內心是寧靜安詳的。 無論如何扭盡六壬，都不可能溜出去出席什麼前度所安排的酒店咖啡座午餐約會。 那是前天，大公子和大閨秀都在辦公室，而自己和同事則忙到出煙，連午餐都沒有時間吃，更別說巴巴地趕到好幾公里外大賣場的附設酒店去。 到了這把年紀，仍需受人二分四而不得不賣力，想想也有些悲從中來。因此不能不想起一到五十五歲便已從公職退休，帶着老婆到世界各國遊山玩水，參觀名剎教堂古寺博物館的哼哼同學，以及他酸這名同班兼同屋同學的那番話：“為什麼你還需要工作？” 喂，大佬啊，閣下以為人人都可以倣傚你這種從開始工作一直到退休都捧着個鐵飯碗的高高在上高級公僕麼？而他確是高級公僕。三十年前已聽到他是某部門總監的跟前愛將，因為其效率和工作能力超強。 最想不到的是，哼哼同學的“官威”，還可延伸至他老婆的工作地方去。這可是不久前那位也是傳記作家的前系主任所爆的內幕：“我年輕時也是他老婆的同事，同在H記會計公司工作。大家都很怕她，叫她Mrs B，因為她老公是所得稅局的高層。哈哈！” 而哼哼在五十五歲退休後，除了還能享用公費和老婆環遊世界一輪，每月腳便有固定且只會增加不會減少的退休金進入銀行戶口，一直到翹辮子為止，難怪可以在那一頭說風涼話。 哼哼同學一生順遂，家境不錯，因仍是學院生已有車可駕，曾有幾次載着屋友出野外蕩遊。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到摩立海灘野餐玩水兼坐小船遨遊。 而且向來毒舌，特別歧視印裔。如發現前方開車的司機為印度大兄時，就會以鼻孔出氣，恨恨地說：“哼！Indian！” 這麼一個極度聰明又口齒便給的人生勝利組組員，豈料年方六十來歲便患上失智症，這是自小就善看別人眉頭眼額的“歷史夫人”，從他老婆上載的臉書訊息和照片推理出來。 因為前些年還經常在臉書曬吃吃玩玩旅遊照和貼文的哼哼同學，大約自2017年開始便不再曬新照片，而是由老婆用他的臉書代發“倒帶”貼文和照片，追憶某年某日和哼哼同遊某國某地。 此情可待成追憶 此熟讀松本清張的前同窗兼屋友，已發現不對勁，因為全是“此情可待成追憶”的舊照片，一度還以為他已經位列仙班。 過了約一年，哼哼的老婆大人便貼上標籤他的近照，這才證實那些什麼《點與線》什麼《砂之器》之類的閱讀，確能加強認知與分析能力，先前懷疑他可能患上失智症，完全是正確的推論。 看到他一臉懵然，然而眼睛卻瞪得奇大的樣子，曾經在幾年前才被他嗆“為什麼你還需要工作”的前同窗舊友也不禁為他難過。惟他看上去有些天真無邪的老嬰兒模樣，永遠是坐在一張大椅上拍的照片，可能他的內心是寧靜安詳的。因為將他拱如珍寶，像小孩般無微不至照顧的結縭四十多年老婆，總是倚偎在他身旁，對着鏡頭粲然而笑。 就在2024年伊始，小洞同學雖身在幾千公里外的西澳，卻也和哼哼的老婆聯繫上，傳上群聊組幾張她和哼哼，以及分別為私人看護與女傭共四人，在新開張的購物商場閒逛並進午餐的照片。大家都是笑容滿面，包括兩名外籍幫傭和看護，而哼哼雖坐在輪椅上，也展露孩子般的微笑。 已經愛了他幾十年的老婆寫道：“BB今天胃口很好，吃完整碟廣府炒。” 文字雖短，但卻說了很多。可能他平日無甚胃口，也有可能像小孩那般扭起計來便不肯吃飯，不管大人是如何又哄又誘都不願意開口。 不久後，拿督史又再使出他的社交本領，率領哼哼的丹斯里前室友上門探訪，上演了一齣悲欣交集的《相見歡》。 （光明日報／副刊專欄‧作者：梅淑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