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萬福（老年科醫生）、《明報》 「哎啊，何必偏偏選中我！」Audrey激動地說。 「任你們怎樣看都不應該是我啊！就連我自己發夢，也沒想過我會中！不是中獎，是中風啊！」 （香港訊）Audrey發病時50出頭，是非常young的young old。她身體一向健康，生活有規律，注意飲食，工作也沒有多大壓力。而且她身形纖瘦，體重約100磅；壓根兒沒有想到中風這個“老人病”，會與她沾上。 同事發現左邊臉歪 “最慘是連自己中風都不知道。”Audrey複述8年前中風的情況，“那天早上起床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我沒有理會，照樣出門上班。回到公司，同事就捉我去急症室。因為她們見到我的左邊臉歪了。到了急症室，醫生叫我舉高雙手，但我的左手變‘廢’了，貼在身上，全無感覺，不聽指令。無論怎樣試也不成功。隨後，我當場暈倒，沒有知覺。現在回想，心仍砰砰跳，因為真的好險。那時我應該‘死得啦’！昏迷兩日兩夜，竟然死不掉，是閻羅王走漏了眼。” 中風可怕之處，是它可以全無預兆，突然來襲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中風是成年人的大敵，尤其是年長者， 從50歲開始，中風發病比率會逐年遞增。 在香港，每年有約2萬人因中風入院， 約佔公立醫院病床使用率5%。 中風既普遍亦嚴重，是香港第四號殺手病，治療刻不容緩。 Audrey仍算幸運，因為治療及時，否則後果更為不堪。急性中風治療講求時間，越早給予治療，越能減低病人因中風而出現的惡果和併發症。所以，無論是缺血性或是出血性中風，當腦血管阻塞或爆裂，腦細胞會在6小時內死亡。 中風急救黃金3小時 所以，中風後有“黃金3小時”，即如果能在3小時內替病人做腦部掃描，找出閉塞之處，即時施予溶血治療，便有望將阻塞部分貫通，使血液重新流入腦組織，減低損害，促進復元。 當然，中風亦有不同嚴重程度區分。如果腦出血嚴重，病人須立即接受手術，才可保存性命。因此，中風總體死亡率達30%。不過，單從死亡率來看，未能道盡中風者的辛酸。因為中風後，滿目瘡痍的印記總被留下來。餘下70%病人過半數有明顯殘障；病人雖獲救治，但是大多數會半身不遂或癱瘓，康復之路往往是慢且長。 “是的，初時我還不知道這麼‘嚴重’，天真以為住幾天醫院就可以出院，甚至上班。”Audrey繼續憶述中風後住院的情況。“我雖然醒了，但只能躺在床上。左邊身很重，像被千斤重壓着，絲毫動彈不得，連坐起來都做不到；不能走、不能站，縱使腦袋扮作不清醒，但日子久了，總要面對‘半身不遂’這個事實！” 長期臥床折磨身心 長期臥床會引來不同併發症，最常見是褥瘡，因臀部、腳跟及肩膀等部位長期和床褥接觸，受到壓力，皮膚會潰爛，甚至發炎。除此，整天臥床亦會使呼吸道受感染，因肌肉力量減弱，呼吸能力隨之減低，痰涎很難咳出，容易導致肺炎。 另外，中風病人因神經系統受到損害，不再懂得排尿，尿液因而積在膀胱，泌尿道受到感染，亦容易引致發炎。 “你說，當事實越來越明顯時，我的情緒又怎會不掉進了谷底！”Audrey感嘆地說。 中風者亦常會抑鬱。輕度的可以在家人鼓勵、心理輔導及肢體功能復元下得以改善。嚴重憂鬱病徵如失眠、拒絕進食、脾氣暴躁，甚至有自殺傾向，必須藥物治療。這些病徵可能是中風後，腦內化學傳遞物改變所引致。所以，Audrey的抑鬱徵狀乃是人之常情。 “我住了3個月醫院，真是很難捱。我曾想過死，想爬到窗邊跳下去，想找皮帶勒死自己，想找刀割脈流血而死，想不再吃東西讓自己餓死為止……。但原來想死都不容易。有一次，對面床的病友拒絕進食，執意要死，她全家人都來相勸，當目睹她女兒跪地痛哭時，我自己都哭不停。我感悟到，病倒的是一個人，但痛苦卻是全家人來承受，我的心好痛。”Audrey無私地分享感受。 出院回家感覺慘10倍 同路人鼓勵再站起來 對很多病人來說，留院時治療或許仍能應付。一旦出院，在家等待康復絕不是件容易的事。“千萬別以為住院時很慘，出院回家後，感覺上還要慘10倍。” Audrey繼續向新中風的病人解說她的經歷。 “一件簡單的事如上廁所，起筷吃飯都是千斤重。不想麻煩人，唯有死忍。病人始終是敏感的，無論多親近的人，有時也會互相生厭。我真正能夠站起來，最大支持其實是中了風的同路人！同路人一句鼓勵，勝過常人千言萬語。” 長期社區跟進助康復 Audrey不厭其煩地向新病友訴說她的經驗。 “住院期間，我碰到一名義工。他也是中風者，走起路來仍是一拐一拐，左手要持拐杖。不過，幸得他以過來人身分勸說，‘人生不會因為中風就完蛋，越悲觀就越難走出困局。只要我們不放棄、不自卑、放開心懷，仍然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只要有信心，加上努力，一定有機會康復，至於康復多少便要靠你自己了。’我今天能夠再站起來，真要多得他的鼓勵。除此之外，物理治療師及職業治療師的幫忙亦是非常大。初期做物理治療真的很辛苦，但必須咬緊牙關，捱過去，一定會有進步。正所謂付出越大，收穫越多。如果想康復，一定要忍耐和努力不懈。” 對中風患者來說，殘障後如何適應新生活模式、重回社區、重新建立新的日常、減輕家人負擔，是必要面對的課題。若能為中風者提供長期社區跟進，組成社區復康網絡，對康復之路有莫大裨益。 “新建社”是一個社區網絡自助助人組織，目的是讓中風患者及家屬聚首，共同探討如何面對困境，發揮互助精神，積極投入康復過程，重新投入社區生活。Audrey就是新健社的義工，她不辭勞苦，到病房探訪，勉勵同路人。 陪伴可助人度過難關 “我曾是受益人，所以深深體會到了解和支持的力量。記得初時醫生叫我去做義工，我好抗拒。心想：我不能擔、不能抬，怎樣做義工？但原來說話可以安慰人，陪伴可助人渡過難關。雖然我中風，未完全康復，但仍然可以做很多有意義的事。只要願意貢獻自己的力量，世界自然因你而變得更美好。”Audrey樂觀的說。 中風康復的路實在不好走，要付出不少汗水、淚水和堅持，猶如處身地獄。不過，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是的，只要能夠轉換心態；面對考驗時，仍能迎難而上、積極樂觀，我相信地獄也可成天堂。 祝願各位同行者，開懷舒坦地迎接我們黃金的人生下半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