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曝光过度的现实中寻觅记忆里的电影场景。那个惦记着要把作业簿还给朋友的小学生家住哪里？那个老头扛着死者用不上的马桶回家的山径在哪里？那个男主角向静默翻书的女主角碎念示爱的阳台在哪里？我还记得阳台上有一排盆花。 我看见他骑着机车托托托地从我身边驶过，折返，减速，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二十出头模样，衫上机油脏污，更衬得他神情光洁，有一种从小面对天地的开阔气质，早晨一样柔软的蓝眼睛依然敞亮好奇，用口音稚拙的英语问我要去哪里。“你知道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Abbas Kiarostami）吗？”我问。为了寻找阿巴斯电影里的小山村Koker，我从里海港湾城市南下德黑兰的时候突然决定中途下车，这个荒僻小镇距离Koker最近。他拍了拍后座：“我带你去。”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膊跨坐上去，他却把我双手拉下，让我搂着他的腰腹：“抱紧。”我抱紧他。我在他身上闻到热烈的夏日和坦荡的风土。我安静地感到心里一阵牵动。 沿途两人不时从后照镜对上眼神，一路懵懂感受彼此身体在颠簸行驶中震颤，风把我生命中的这一天吹得特别悠长。弯弯绕绕驶进当年大银幕上令我梦里都围绕它的小山村，举目破落荒凉，分不清是十一年前那场大地震的证据，还是村民弃村迁居之后余留下的残迹。我在曝光过度的现实中寻觅记忆里的电影场景。那个惦记着要把作业簿还给朋友的小学生家住哪里？那个老头扛着死者用不上的马桶回家的山径在哪里？那个男主角向静默翻书的女主角碎念示爱的阳台在哪里？我还记得阳台上有一排盆花。阿巴斯的作品当中，始终最爱这三部曲，它们是我和电影的初恋，对我的影响比它们本身更长更远，最后竟然把我带到这里。这些，阿巴斯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影迷对电影的爱慕永远是发生在黑暗空间里的暗恋。我怀念从前那段万物有梦的观影时光。 离开小山村后，我们回到镇上，像风一样继续游荡。途经某家机车行的时候，一边放慢速度一边叭了几声，店里技工先后探头，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昏昏欲睡的空气忽然醒转雀跃，仿佛整条街都停下脚步睨了我们一眼，不必看后照镜也知道他面有得色，我笑出来。接着他又载我上山，让我从开阔的高地感受伊朗西北山区地景。天地宁静，我们也默默地坐在一起，相隔一个吻的距离，俯望云影在平原上匍伏，特别觉得时间广漠迢远，背后有风从我一个人走的旅途上一路吹来，风吹了多久，我就恍惚了多久。 （文／ 圖：野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