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護士有給我看看那切割下來的腫瘤,這一顆跟隨我二三十年的腫瘤,如乒乓球般大,有血有肉,長得像異形怪胎。醫生說化驗後才知道它是良性或惡性,我也不太擔憂,養了它二三十年,算是仁至義盡,希望它知恩圖報。 3月4日。我要記下這個日子。 這一天,我進醫院動手術,割掉我右手臂上那一顆腫瘤。 醫生問我發現這一顆腫瘤有多久了?我有點尷尬地笑笑說:“應該超過二十年了。” 以前只是皮膚微微隆起來,這幾年慢慢長大,在這兩年疫情期間,卻突然變得更大。 “馬上切除。”醫生說。 我聽醫生的話,星期一診斷,星期五開刀,我連想也不想,就是不想夜長夢多。 回到這一間熟悉的醫院,我在這裡出世,媽媽生前也在這裡看病,她離開前一天也住過這裡。我望出病房窗外,看見不遠處的教堂、清真寺、印度廟和寺廟守護着這一方土地,我心裡頓然一片平靜。其實,這些年都在面對生老病死,身邊摯親的離逝,疫毒襲世後,四周都傳來朋友確診和疫亡的消息,不是麻木無感,只是人生無常早已成了常態。躺在手術台上,仰看有如太空航艦的儀器,我竟然不會恐懼,既來之,則安之,我對那名麻醉師說:“這裡的佈置很像在韓劇看過。”他笑着說:“你是說《機智醫生生活》嗎?”我還想笑說幾句,卻不知覺地在一呼一吸之間,就昏睡過去了。 生死面前 一切都是身外物 下午三點半推進手術室,我睜眼醒來時已是晚上八點多,幾名輪班的護士不停Uncle前Uncle後地照顧備至,體內的麻醉藥未散,右肩至右手腕都無法移動,只有手指可以撥弄少許,腦袋也是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再睡,竟然還夢見爸爸和媽媽,我們三人都在老家,我忘了爸爸對媽媽說了什麼,媽媽說不是這樣的。後來我跟姐姐妹妹弟弟他們說起這一個夢,姐姐說他們都在擔心你吧。我心裡是開心的,因為好久沒有夢見他們了。我相信我那一刻是帶着笑入夢。 第二天一早五點半醒來,想起欠《都會佳人》的專欄未寫,摸黑拎起手機趕稿,看見手機屏幕破裂了,才想起昨天我去另一家醫院做MRI掃描檢查,從救護車下來時,稍一分神,手機滑落跌地,這是我第二次坐救護車,第一次就是兩年前坐上救護車陪着媽媽從這一間醫院送去中央醫院,一切還歷歷在目。我拾起手機,也沒查看,直到寫稿時,看見一條條像掌紋般伸延的裂痕,這台手機剛買不久就陪我渡過這一關,那裂痕就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手機很貴,但我卻沒有心疼,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身外物,只是想老婆知道後一定會哎呀地叫起來。 早上八點半,醫生巡房,跟我講解昨天的手術過程,其實,昨晚那護士有給我看看那切割下來的腫瘤,這一顆跟隨我二三十年的腫瘤,如乒乓球般大,有血有肉,長得像異形怪胎。醫生說化驗後才知道它是良性或惡性,我也不太擔憂,養了它二三十年,算是仁至義盡,希望它知恩圖報。我當然沒跟醫生說這些,我只是不停點頭,醫生要我好好休養幾天,我跟小朋友說這幾天我就當自己在度假,畢竟最近工作忙碌,現在終於可以攞正牌休息,不過,我跟老婆說,唉,你要阻止我開電腦,我怕我還是會工作。 後來,跟老朋友談起動手術這件事,他說我們這把年紀或多或少都會有一兩顆腫瘤在身上,就當作是新陳代謝罷了,我想想也是,活得豁達一些,大事小事都不再糾結,至於那化驗報告,現在不必牽掛,下星期三自有分曉。 今天是出院第二天,我懷疑麻醉藥尚未完全散去,整個人還是累懨懨,讓我多睡一會吧,看看爸爸和媽媽會不會再入夢跟我相聚。 (光明日報/副刊專欄‧作者:曾子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