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佳君 出处:康健杂志 动手术,靠关系、找名医,但你是否问过:“谁来替我麻醉?”从医美、生产、植牙到肠胃镜检查,麻醉应用越来越广泛,可是,很少人知道,麻醉药像毒药,有效与伤害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手术中,外科医生只管开刀,而你的呼吸、心跳、血压、血氧,都是麻醉医生在掌控。麻醉医生,是让你安全醒过来的守护者。 一名女性到妇产科诊所接受巧克力囊肿切除手术,看似复杂度不高的手术,却在麻醉后不久,脸色发黑、眼球上吊,出现痉挛、呼吸困难等症状,医生试图插管给氧,却因气管沾黏,无法顺利插管,转院急救仍回天乏术,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事发后,外界矛头指向诊所没有麻醉医生,但卫生局的回应是“诊所符合设置标准规定”。根据《医疗机构设置标准》,确实只有“医院”必须设置麻醉科,一般诊所没有强制要求要有“麻醉专科医生”。 这是2020年8月在台湾真实发生的事件。但是,动手术却没有麻醉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很多人碰到需要开刀,会四处打听,靠关系、挂名医。可是,很少人会问:“谁来替我麻醉?我的麻醉医生是谁?”躺上手术台,手握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确实是让手术成功的关键,但更多时候,让你活着醒过来的,却是麻醉医生。因为,在开刀房里,外科医生只管开刀,其他包括病人心跳、血压、呼吸、血氧、体温,乃至尿量、点滴、出血等,都是麻醉医生在控制,麻醉若出事,非死即伤,甚至变成植物人。 麻醉医生和病人之间 像风筝靠一条细绳默默守护 “几分钟后,病人就会睡着,我跟他之间的联系变成电脑萤幕上一连串的生理数据。之后手术完成,病人甦醒,我送他离开恢复室,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病人既不会记得我是谁,也不会知道,我曾经在他睡着时守护着他……”这是笔名‘主动脉’的著作《麻醉科医生的忧郁》里,麻醉医生的写照。 8、7、6、5、4、3、2、1,数秒之间,病人失去所有知觉,沉沉睡去。幸运的话,一觉醒来,生命中的一段时间,彷彿被偷走,这是麻醉医生每天使出的“消失魔法”。 顾名思义,“麻”就是“不痛”,“醉”就是“不省人事”,麻醉另外还有一层目的,是让病人“不动”。 传闻关公一边喝酒、一边下棋,在没有麻醉之下刮骨疗伤。但是凡人毕竟不是关公,因为会“痛不欲生”,在没有麻醉技术的从前,手术并不常见,170几年前,全世界的外科手术加起来大约只有几百次,今天则有好几亿次,这是麻醉医学发展促成的。 “怕痛是人的天性,”振兴医院副院长、麻醉部主治医生蔡胜国表示,小至拔牙、大至开刀,现代人追求无痛医疗,包括植牙、生产、肠胃镜检查等,都要求无痛,“现在讲求人权,连死刑都在麻醉下进行。” 麻醉有效和有害仅一线之隔 每1.3万人就有1人死于麻醉 可是,麻醉真的只是让病人睡着就可以了吗?关于麻醉,绝大多数要动手术的病人,最担心万一麻药给的不够,或是手术时间比预期长,中途醒过来会痛不欲生。但从麻醉医生的角度,真正的风险,不是病人中途醒过来会痛、会害怕,而是“醒不过来”。 因为,麻醉药虽非毒药,却类似毒药,能抑制呼吸和循环系统。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麻醉学及生理学教授欧瑟(Beverley A. Orser)指出,用来麻醉全身的麻醉药,是现今临床使用上最强效的神经系统活性抑制剂,会影响呼吸及心脏功能调节,因此,在“有效”与“有害(甚至致死)”剂量之间的差距极小。 尤其全身麻醉让器官移植及开心手术等复杂手术变得可行,提高病人存活机会,但同时,麻醉药的神经抑制作用,却也让病人死于麻醉的可能性更胜于手术过程本身。 即便在今天,麻醉已被认为非常安全、甚至理所当然,但欧瑟在文中指出,过去20多年来,与麻醉相关的死亡率始终维持在1.3万分之1,也就是说,每1.3万名病人便有1人死亡,这比率并不算低。 “癌症开刀,大部分人能理解手术有风险,但若因为麻醉出事走了,通常很难接受,”禾馨妇幼诊所麻醉主治医生林贺典说。 麻醉风险高、非死即伤 心跳、血压、呼吸 都得细心控制 偏偏,手术分大小,麻醉却不分大小。 “我的魂是老婆叫回来的。”王先生年近80岁,90多公斤,患有心脏病和睡眠呼吸中止症,接受无痛肠胃镜检查,可是麻药注入后,他的血氧陡降,有生命危险,老妻放声哭喊尖叫,全院医护人员几乎都加入急救,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20多岁男大生就没这么幸运。拎着点滴袋走进手术室,原本只是要开盲肠炎手术,但半身麻醉下去,马上陷入休克,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原来男大生患有糖尿病,血糖值高达1,000多mg/dL,已出现酮酸中毒。只是任谁也很难接受,年轻力壮的男生怎会因为肚子痛、走进手术室,却再也没有活着出来。 “麻醉出事往往非死即伤,不是死亡就是变植物人,”台湾麻醉医学会前理事长、中国医药大学附设医院麻醉部主任陈坤堡说。手术中,外科医生只管开刀,其他包括病人心跳、血压、呼吸、血氧、体温,乃至尿量、点滴、出血等,都是麻醉医生在控制。 麻醉不是打完一针麻醉药就没事,麻醉过程还存在许多风险。蔡胜国解释,例如困难插管、药物过敏、恶性高温、甲状腺风暴、甚至术中大量失血等风险,都是麻醉医生的责任区,因此麻醉医生必须分秒照顾病人的生命征象,“像走钢索,一失足成千古恨。” 而且,麻醉的挑战有时不在于手术,而是来自病人本身。台北慈济医院麻醉部主治医生袁怀璧说,如果病人有多种疾病影响身体功能,即便只是开一个小刀,麻醉风险也可能很高。人口老化,高龄加上各种慢性病,都让麻醉危险性提高。 台湾麻醉诉讼仅冰山一角 大多因非专科医生亲执麻醉 国内知名口蹄疫专家何维庄1996年接受子宫肌瘤摘除手术,因麻醉疏失成为植物人,始终没有醒过来,这起案件缠讼15年,法院最后判医院赔偿4,500多万元(约600万令吉),创下司法史上最高医疗赔偿纪录,同年,她最终死于多重器官衰竭。 根据卫福部医事司统计,法院近10年来请求卫福部鉴定的麻醉医疗纠纷,每年不到10件,但知情人士指出,真正走上司法的案件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纠纷在台面下和解。 麻醉医学会统计,2019年国内28家医学中心的麻醉相关重大併发症发生率约十万分之三,虽然与先进国家差距不大,但陈坤堡坦言,这是在大医院高规格监控麻醉安全之下的结果,比较小规模的医院或诊所麻醉情形如何,“真的不敢讲”。 也有医护人员透露,2019年《特管办法》要求医美8大高风险手术,必须由麻醉医生执行麻醉之前,每年约有3-5例医美麻醉出事的案件上新闻,但在业界传开、已经和解,没有浮上台面的恐怕是这数字的2倍以上。 袁怀璧曾任麻醉医学会法律委员会主委,她观察,麻醉发生医疗纠纷的案子中,许多是由麻醉护理师执行麻醉造成,专业麻醉医生亲自执行麻醉导致病人出事的比率并不高。 麻醉医疗产业工会理事长、圣马尔定医院麻醉部主任储宁玮表示,麻醉医生经过完整医学教育和专科医生训练,加上临床经验累积,才有能力应付紧急状况。例如全身麻醉中,病人突然心跳加快、血压下降,麻醉护理师可能在报告医生前,只是给予降心跳或升血压的药;但包括麻醉深度不足、病人感到疼痛、出血、膀胱胀等,都有可能导致心跳加快,医生受过完整教育和训练才有办法判断,给予正确处置。 “起飞(麻醉诱导)和降落(甦醒恢复)时最危险,”储宁玮形容,麻醉像开飞机,最好一路上能像飞在高空,不遇乱流,只要按流程给药就能“自动驾驶”,顺利完成这趟飞行,“但病人如果像风中残烛,就像破旧的老飞机,必须贴地飞行,避开丛林峭壁,状况不对时还要能马上平安降落,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 没有麻醉医生,外科手术便难以安全进行,麻醉医生常常是成功手术的幕后英雄。凡登整形外科集团麻醉总监苏百川说,麻醉安全是预防危险情况的发生,减少病人走向危急再来处理,“我们不是守门神,不是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就好,而是让天不不会塌下来。 一张图看懂麻醉医生在做什么 手术前 手术前,麻醉医生必须根据手术和病人状况拟定“麻醉计划”,包括手术前、中、后,麻醉医生替病人决定该使用哪种麻醉方式、麻醉药物,留意术中监控病人的生命征象,及术后的疼痛控制、可能的不适反应等。 若为全身麻醉,将进入以下两步骤: 认识疼痛与麻醉的那些事 疼痛分为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慢性疼痛带来生理、心理与精神上的负面影响。疼痛专家根据不同的疼痛程度,通过多模式的疼痛管理与治疗,如非药物性治疗、射频消融术等,根据疼痛的严重程度,为病患纾解或控制疼痛。 每个人都会感觉疼痛,我们也都有各种各样受创后的疼痛经验。疼痛的定义大致上是指因实际或潜在的细胞组织损伤,产生一种令身心感到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体验。 不过,有些疼痛感并非是受到创伤所致,一些人在大脑里想着疼痛,如此也会感觉到疼痛,甚至当我们看着别人疼痛,自身亦会生出疼痛感。所以,疼痛的感觉不止是源自生理上的,其实情绪和痛苦也会令人觉得疼痛。 什么原因导致疼痛?麻醉与疼痛管理专科顾问哥宾那丹医生(Dr Gopinathan Raju)表示,主要分为外部疼痛与内在的疼痛。那外部的疼痛包括骨折、割伤、烫伤等;内在疼痛则是由疾病所引发的。比如糖尿病影响神经产生神经疼痛;癌症波及骨骼引起疼痛等,必须找出疼痛的来源,才能给予最适合的治疗方案。 内外在因素皆可能引发疼痛 疼痛分为两大类型,即急性疼痛(acute pain)与慢性疼痛(chronic pain)。跌倒、烧伤、刀伤等属于前者,不超过3个月;急性疼痛有明显的原因,我们可清晰看见和感觉痛处,这样的疼痛就像是一个信号,亦是人体启动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只有疼痛加剧时,患者才会积极求医。 然而,如疼痛情况持续超过3个月,即为慢性疼痛。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明显的原因。这种疼痛通常是由神经损伤引起的,通常病患的疼痛会在3个月内好转,但有时痛感的神经却变得特别敏感,神经感应到错误的信号,让大脑依旧感觉疼痛,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做也会感到疼痛。 较常见的慢性疼痛计有颈部、背部、关节痛、糖尿病神经痛、偏头痛。其他的慢性疼痛类型尚有术后疼痛、癌症疼痛、神经疼痛。 诊断时,会先厘清疼痛源自神经或是器官,包括肌肉、韧带和骨骼。大多情况是两者兼具,如此施予精准的治疗,如治疗出现错漏,就无法达到良好的效果,有可能演变成慢性疼痛。 为何有的病人在手术后仍觉疼痛?有4个原因,一是未服食足够的药物;二是手术复杂切断某部分神经;三是病人身患顽疾;四是焦虑。 多层次疼痛处理方案 “我们采用多模式(multi-modal)来进行疼痛管理,意即综合不同的模式展开治疗。当确诊疼痛的根源,就能开展针对各个情况的治疗方案。” 其一、教育病患改变生活方式(lifestyle modification)。病患可从事一份适合自己、压力小的工作;穿合适与舒适的鞋;为了健康,注意饮食,并进行合宜的活动或运动;通过爱好,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可与精神科医生倾谈训练大脑克服恐惧感及正面思考。 其二、使用较易取得的非药物性治疗(non-pharmacological methods),如物理治疗、音乐治疗、瑜伽、太极、气功等,缓解特定的疼痛。 其三、依照疼痛评估分数,根据病人疼痛的程度与痛处混合开药,阻断疼痛。那要如何评估疼痛?疼痛无法客观测量, 疼痛始终是主观的。一般常采用的是视觉模拟评分法(Visual Analogue Scale,VAS),以0至10为评分标准。0分为完全无痛;1至4分为轻度疼痛,如头痛,仍可工作;5至7分为中度疼痛,如牙痛,令人困扰但不妨碍工作;8至10分为重度疼痛,如分娩、手术。 其四、干预性疼痛管理(Interventional Pain Management,IPM)。采用X光与超声波扫描,找出带疼痛讯号的神经,以局部麻醉施打类固醇药物麻痹疼痛,或是进行射频消融术(Radio Frequency Ablation,RFA )。 疼痛的多模式治疗像梯级,由下往上,依序为非药物性治疗,如运动疗法,治疗轻度疼痛;非吗啡类止痛药(non-opioids),如服用扑热息痛,做一般止痛用途,依据病况,亦会混以轻效吗啡类止痛药(weak opioids),加强疗效;强效吗啡治疗(strong opioids),治疗重度疼痛,方式多为施针。 疼痛管理最终目的是病患可享受生活,以及提高他们的活动量,进而改善精神状况。 射频消融术为慢性疼痛带来新希望 其中一种治疗是使用射频消融疗法来治疗正在经历疼痛的患者。此程序适用于慢性颈部、上下背部疼痛的治疗。手术程序并不复杂,开始前先施以麻醉药及镇静剂,以减轻病患在过程中可能会引起不适。 疼痛专家将细小的刺针置入颈部或背部,同时利用X光成像,将刺针引至治疗位置,电极通过刺针传送该处,刺激附近的感官与运动神经。过程中,疼痛专家会询问病患是否能感觉到刺痛,以确定疼痛舒缓的最佳治疗位置。 一经确认后,小量的射频电流将通过电极递送到附近的神经细胞组织,因而干扰了从特定部位发出的疼痛信号,疼痛信息即被阻隔,达到疗效。 此程序能有效地提供持久的疼痛缓解,一般效果可长达从1年到5年,惟这仍胥视个人身体状况及日常生活照料得当与否,有一个病人在治疗后紧遵医生指示,持续疗效长达10年;若之后神经重生和疼痛复发,病患可以再进行此术。 必须一提的是,此手术不适用于几组病患,即正在服用抗凝血剂者、有局部感染者、严重心理疾病者、对局部麻醉过敏以及孕妇。此外,建议18岁以上的病患使用这些程序。 慢性疼痛是长期的折磨。它折磨的不仅是生理上的,长期下来,可是会影响到其他层面。从生活上的诸多不便,逐渐延伸至心理上、精神上承受的痛苦和负担。 尽管人体能逐渐适应疼痛感,但无可避免的事实是,长时间累积的疼痛有可能对身体功能、心理健康及社会产生负面影响。 文:陈秋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