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联顺用一枝笔留住城市的轮廓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槟城的街角，很多风景都来不及被记住——人群流动，光影流转，旧墙体与电线在时间里慢慢褪色。但对陈联顺而言，这些被忽略的风景，恰恰是最值得停下脚步的理由。他用一枝笔，对抗速度，也对抗遗忘。没有宏大的构图，也没有刻意的叙事，他只是坐在街边，把眼前的空气、光线与生活，一点一点地留在纸上。在他的素描里，城市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有温度、有呼吸的存在。 走在槟城街头，旅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些斑斓的壁画、精致的百年会馆，或是排著长龙的名小吃摊所吸引。总有一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斑驳的老墙、老旧的招牌、杂乱却自有节奏的电线、摆在门前的塑料椅，还有缓慢流动的人群，这些寻常街景，都在流转的时光中被忽视了。但落在50岁的速写艺术家陈联顺眼中，这些不起眼的角落却是槟城最迷人的“背景”，是他反复凝视、不断描绘的主角。 陈联顺与槟城的相遇，并没有戏剧性的开端。那只是一次毫无计划的随性旅行，却冷不防被街道自然形成的层次、光影，以及隐约流动的人情味给勾住了。那一刻，他抽出随身的小本子，坐在路边画了起来。没有事前的构思，一切都是“刚刚好”。正是这种“刚刚好”，让他此后一次次重返这座城市，用一枝笔，把城市的呼吸轻轻留在纸上，也在一笔一线之间，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在细节上赋予生命力 “槟城是一座‘不急’的城市。它的丰厚，是时间慢慢沉淀出来的。”陈联顺说。 这座城市的旧，不是为了迎合观光而刻意保留，而是一种自然存在的状态。因此，如果要用一幅素描来代表这座城市，他不会选择地标性的摩天大楼，而会画一条不太宽的老街：两旁是略显倾斜的老店屋，前方散落著几张椅子，远处隐约有人影移动。画面不必填满，却要有空气在流动。 长时间的描绘，并没有让他“更懂”槟城这座城市。相反，他让自己变得更慢了。“我开始注意那些大多数人不会停下脚步的地方，也明白所谓的理解，并不是知识的堆叠，而是感受的沉淀。” 在创作上，他始终偏爱写生。“虽然可以拍下照片回家对著画，但这始终无法替代写生当下的光线、空气，甚至是周围的声音。”这些看不见、摸不著的环境的元素，都会悄悄影响他每一次下笔的力度与线条的走向。他通常会从建筑入手，在细节中寻找画作的灵魂所在——一张椅子、一处阴影、一个街边摊，甚至是刚刚掠过的身影。“最近，我开始尝试在画面中加入更多用快速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人物，让画面多添一份流动的生命力。” 一幅街景素描，陈联顺通常会在一两小时内完成。他不追求长时间的雕琢，而是在感觉最饱满的瞬间戛然收笔。对他来说，时间一旦拖长，画面反而会失去天然的节奏。 减法艺术 在留白裡听见空气流动 在街头作画，突发状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日常功课：围观的路人、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甚至被误认为是来取缔记录的官员。但这些干扰，有时反成了他创作的契机。当画面被打断，他不得不放弃原有的控制欲，让线条顺应意外去流浪，“神来之笔”往往由此诞生。 陈联顺作画，从来不在于“多”，而在于“取舍”。“光线照射的方向、阴影拉长的形状、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呼吸感，是我最在意的元素。”他知道哪里该下笔，哪里该留白，即使是同一条街道，他也会在不同的日子重访，每一次画出来的画面都截然不同——时间、天气、心境，都会改变表达的方式。 与其说他在画中加入“故事”，不如说他更在意“设计”。他解释：“我会在真实的基础上，调整画面的节奏与结构，让视觉更有张力。” 对他而言，素描并不是如相片般单纯的做记录，而是一种“过滤后的现实”——不是把一切都画下来，而是选择那些真正值得留下的部分。 街头奇遇 耳机外人情温度的交换 街头作画，也让陈联顺与人产生微妙的连接。大多数时候，他会戴著耳机作画，让自己沉浸沉浸在一个由线条构成的纯粹世界里，但仍阻挡不了好奇的路人主动靠近，或赞美或提问。有些人看了他的画作，会惊讶地说：“原来这里可以这样去看啊！”也有一些成为了他笔下速写对象的幸运儿在看了完成的画像之后而动容。这些萍水相逢的交流，让绘画这件事超越了创作者个人的孤独行为，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这种街头速写的经历，也带给他许多有趣而深刻的记忆。他不觉忆述：“记得有次我在香港街头作画，正全神贯注时，突然有警察前来要求查验护照。虽然只是例行公事，却让我感觉措手不及。 “就在同一时间，有几名外国游客也凑了上来，询问我的社交媒体帐号。”那一刻的画面极具戏剧性，他同时感受到被“检查”与被“关注”的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同一个行为，竟然引发如此截然不同的社会回应，让他甚觉玩味。 然而，街景素描并不全然是外界想像的那般浪漫，创作上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一再重访的地点中寻找新鲜感。此外炎热的天气或突如其来的雨水，也会打乱作画节奏。但经过长年累月的磨练，他也逐渐学会了在限制中寻找专注。“当创作陷入瓶颈，我不会勉强自己继续，而是停下来，走一走、看一看，甚至只是单纯的换一种作画工具，让感官重新被唤醒。” 画出共鸣 不盲从模仿画风自成一格 在亚洲的现实环境下，“素描不赚钱”是个心照不宣的事实，陈联顺对此很坦然。对他而言，速写从来不是为了谋生或完成一幅“作品”，而是一种自我沉淀的仪式，是与自己独处的珍贵时刻。即使曾经有过放弃的念头，但只要他重新握起笔，那种熟悉的感觉一回来，便觉得一切都足够了。 他的作画风格，并不是刻意堆砌出来的，而是在不断地“删减”中自然形成的。他去除不必要的细节，只留下最纯粹的表达。在摸索的路上，他曾从Matt Gibbons、Jini Urbans以及郑开翔等速写艺术家的作品中汲取养分，学习他们对节奏与观察的处理，让他不断吸收与调整，但他始终不盲从模仿，而是转化为自己的语汇。 比起“画得像不像”，他更在意画面是否有趣、是否引起共鸣。“我喜欢那种略带不规则的汇节奏，以及色彩之间撞击出的强烈对比，让作品保有一种轻松而生动的气息。”如果有人能一眼认出他的画，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拘一格，以及画面中隐约流动的情绪的表达方式。 慢速时光 把城市气息留在白纸上 对陈联顺来说，画画这件事从来不只是局限在纸张上的艺术创作。“与其说它是记录生活、表达自我的技能，不如说是一种生活方式。”这也是他选择用画笔而不是相机，去留住那些稍纵即逝瞬间的原因。在一笔一画之间，他不仅是描绘了城市的皮相，也同时在学习如何观看这个世界。 当一座城市不断向前迈进，当人们越来越习惯用更快的方式去记录去遗忘时，而他却选择慢下来。在那些看似平凡的街头巷尾，他用手中的素描笔，为时间按下缓慢的暂停键，让一座城市的气息，悄悄地留在了白纸上，也留在心里。 对陈联顺来说，画画从来不是仅只于完成一幅“作品”，而是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也许城市会改变，旧的会消失，新的来覆盖，但陈联顺早已经用他的素描，为这些终将逝去的瞬间，留下记忆点。 他坐在那里，不是为了在纸上完整保存眼前的样貌，而是留住当下的感受。当全世界的人们习惯用相机快速记录这个世界时，他依然坐在槟城的某个街角，用他的线条，一笔一笔地描绘时间的形状——慢一点，却更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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