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昌仁的时间标本画在城市变得陌生之前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城市不断被翻新的年代，有人忙着拆卸与建造未来，也有人默默守住昨日的余温。本地资深水彩画家邱昌仁拿着画笔，站在街角的阳光底下，将一栋栋斑驳的老建筑、一条条被岁月踩踏得凹凸不平的旧街道，一点一点留在了纸上。他不欲对抗时间，仅用最安静的方式，与时间赛跑。那些看起来寻常的骑楼、会馆与庙宇，在他的笔下慢慢浮现出肌理与温度——彷彿只要被画下来，它们就不会真正消失。 初中那年，一次寻常的户外写生活动，成了邱昌仁与城市产生连结起点。那时的他是美术研究会里其中一名喜欢画画的学生，闲来喜欢拿着画笔，在喧闹的街头静静观察、描绘。彼时的他并没有宏大的文资保存志向，也未曾预见未来的创作轨迹，有的只是单纯的对画画的迷恋，由于生活在市中心，街景对他而言，就如同呼吸般自然。正是这种日常的亲近，让他一步步走进城市的骨肉之中，也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创作世界。 现年63岁、在槟城土生土长的邱昌仁，将这里视为灵魂的采集场。从土库街的英殖民建筑，到大伯公街的会馆，再到椰脚街的多元宗教空间，这些街道与建筑，对邱昌仁而言不仅是信手拈来的创作题材，更像是反覆回望、叙旧的老朋友。他说不出是哪一栋建筑、哪一条街让他下定决心坚持走上这条长期创作的道路。“太多了。”他说，多到每一处都值得再回去看一眼、再画一次。或许，也正因为这种无法取舍的眷恋，他选择了城市建筑作为一生观看世界的视角。 与人物或自然风景相比，城市对他来说更具情感根基。童年在老房子中成长的经历，使他对这些旧建筑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切感，再加上受槟城水彩画大师陈存义的影响，他在画中逐渐体会到：街景不只是水泥与砖瓦的的排列组合，更是市井生活的容器，是人与空间共存所留下的痕迹。这种理解，也让他不再只是“画房子”，而是试图捕捉一种流动的生活的气息。 回忆起最早的作品，邱昌坦言已经记不清哪一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但回看那些略显稚嫩的线条与色彩，在今天看来反而弥足珍贵──它们不是可以否认的过去，而是一步步踏实走来的痕迹，是创作者最诚实的成长的证明。 不是画房子 是画人与空间流动记忆 在邱昌仁的画中，建筑从来不是孤立的几何方块，他所描绘的，永远是“有生活气息的建筑”。因此，他常常会根据画面的需要，精心安插人物或调整路边车子的位置，让画面更具叙事性。这些细节，让静止的空间瞬间有了流动的生命。 他感性地说：“我的许多作品，其实承载着一段人与城市的记忆。那可能是一段平凡不过的日常，也可能是一种即将消失的景象。”当素昧平生的观者站在画作前并受到触动时，他相信在那一刻，城市的“灵魂”已经完成了传递。 然而，城市像是一只不断蜕皮的巨兽，它从不静止。邱昌仁深知，十年之后，同一条街可能因为都市更新而焕然一新，甚至面目全非。 “如果建筑改变了，画面自然会不同；但即使街景未变，画家本身也已经改变了。”他感慨道。随着岁月的累积，画家的阅历、情感、乃至技法，都会在无形中改变笔触。时间，不只是改变城市的容貌，也在悄悄重塑创作者观看世界的那双眼睛。 邱昌仁的画风并非一蹴可及，而是在不断学习与尝试中淬炼而成。早期他深受陈存义的影响，后来广泛涉猎国内外名家的作品，在漫长的吸收与消化过程中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从追求写实，到更重视情绪表达，这种转变恰恰对应了他内心的变化。 视线做剪裁 从画得像到捕捉氛围 在街头行走，对邱昌仁而言从来不只是移动，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观察与构图。视线所及之处，脑中早已开始组织画面——这是多年创作累积下来的自然反应。“年轻的时候，我非常在意画面是否‘画得像’，是否精准还原了眼前的一切。”他笑着说。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心境的变化，他逐渐将重心转向“感觉”。一幅好的街景，在他看来，不只是形似，更是氛围的呈现，是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空间温度，以及时间缓慢流动的魔力。 他尤其偏爱老建筑与旧街道。那不仅因为熟悉，更因为理解。他懂得这些房子的一砖一瓦，也能体会住户的生活节奏与日常细节。在创作时，他会刻意强化画面的焦点，细致描绘那些具有代表性的元素，比如老房子的装饰语言或标志性物件；至于其他背景，则尽量精简、留白，让画面得以大口呼吸。 正职是建筑师的他，建筑系的训练给了他对细节的敏锐度，但他作画时并不会执着于将所有细节都一一纳入画中，而是根据整体构图与节奏做取舍。对他来说，画面不是机械式的堆砌，而是一种经过过滤与整理的抒情表达。 烈日下作画 直面活生生市井气息 在创作方式的演进上，邱昌仁经历了明显的转变。早年，他几乎只在街头作画，因为始终认为“看照片画画，没感觉”。但前几年新冠疫情期间的行动限制，迫使他不得不打破常规，开始依赖照片进行创作，也逐渐训练出从影像中提炼出情绪与结构的能力。如今，他的创作一半来自现场写生，一半来自照片，“但只要条件允许，我仍然更偏爱现场写生，因为只有坐在那里，我才能真正感受到活生生的生活气息。”那种属于当下的空间感，才能让他把眼前的流动注入画笔之中。” 在街头作画，挑战往往不是来自围观的人群，而是那似火的骄阳，那灼肤的高温，往往比任何干扰都来得更直接。至于路人的驻足或攀谈，他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不被恶意中断，对创作几乎没有影响。 他的作画速度算是利落的。一幅速写大约半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便能完成，层次丰富的水彩则控制在两三小时之内。多数时候，他无须起草，直接下笔，只有在面对一些可以多角度尝试的复杂题材时，才会先打草稿，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与时间赛跑 在消逝前抢救时代片段 在没有色彩干扰的黑白素描中，邱昌仁通过留白、对比、强化焦点、简化空间与渲染等方式，构筑出画面独特的层次感与节奏。现阶段的他，并不拘泥于某一种特定风格，而是根据题材特质自由地切换，让创作生命保持着弹性与未知的可能性。 谈到多年来坚持创作的意义，他的回答很朴实。他只是希望在城市快速发展的洪流中，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些尚未“变味”的街景记录下来。他作画的动机非常单纯——只是因为喜欢画画，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眼中那座迷人的城市留下来。 也正因如此，当某些建筑在翻新后失去原有的灵魂，或不幸被拆除、甚至毁于一场大火，他的心中总会升起一股复杂的庆幸：“幸好，我曾经把它们画下来。”那不仅是一幅画，更像是一段被成功封存下来的“时间标本”。 这种“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在这几年愈发明显。当他得知某些老建筑即将拆除，或某些老行业即将走入历史，他总会升出一种使命感，加紧脚步赶往现场，把它们记录下来。譬如在去年熄灯的老字号校服专卖店“金露华”，以及即将为轻快铁计划让路的“红灯角填地木屋区”，都成为他笔下急需被挽留的时代片段。 不抗拒不挽留 他替我们深情地记住过 邱昌仁心中有一个远方的梦。他一直向往布拉格──那座位于东欧的古城。在他眼里，无论是建筑层次还是历史氛围，布拉格的都值得细细描绘。他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带着画具，走进那座陌生却迷人的城市，用同样的专注，去记录和感受另一种维度的时间。 而他对展览厅里的观众，心中的期待其实很简单——能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建筑本身的魅力。那种美，不只是结构与线条的美，更是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独特气息，一种属于城市、也属每一个曾在其中生活过的人的集体温度。 时代的巨轮隆隆向前，城市终究无法停下改变的脚步，老街会被翻新，旧屋遭拆除，熟悉的风景会在我们不经意间消失无踪。邱昌仁选择用另一种方式与之相处——不抗拒、不挽留，只是记录。他把眼前的光影、空气里的温度，以及人与空间之间微妙的关系，揉进画纸之中。 许多年以后，当新一代翻开这些画作，也许看到的不只是早已消失的建筑样貌，更是一段被妥善保留下来的生活方式与时代气息。而对他而言，这样就已经足够在这座城市彻底变得陌生之前，他曾经替我们认真地看过、深情地画过，也用最温柔的方式，帮所有人记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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