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东西 图•& Premium Magazine 无论写稿还是做菜,杜杜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人手的经验主义者。他的饮食文章不会只停留在口欲层次,更加吸引我的是文中偶然闪现无关主旨的小插曲。 去年11月头就拿到了杜杜的《两地相思》,断断续续看了近两个月都还没有看完。说舍不得一下看完因为太喜欢了感觉未免有点矫情,其实是我自己阅读吸收能力兼专注力大幅度地下降。进度慢到好像蜗牛散步一样那又怎样,杜杜的书本来就很适合随意拿起翻看。他自己在序言里也这么说的:“书就是这样好,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什么侵略性。”于是就带着这本书一起跨入新的一年,同伴和猫都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花火稍纵即逝过后的静寂里,安安静静翻了两页忽然有所感触,看杜杜的厨房实录跨年比看花火跨年感觉没有那么虚幻。此刻世界摇摇欲坠,我不过是尝试以杜杜的字里人间微小的意趣和情味平衡庞大的悲哀和虚幻,即使这份安稳终究也是一种幻觉。 书里多篇文章提及照顾老伴种种情事,每每诙谐中见真情。令我笑出声来的一个例子是,有次杜杜携同老伴上唐人街喝茶,吃吃聊聊,情不自禁对老伴说:“往后的日子就我和你过了……”言犹在耳,做老婆的就把杜杜丢下到会所去搓麻将了。放闪中照见的是自己的憨傻。又因为是实战经历,各种俗常琐事中生出的真切感悟令人信服,不是纸上谈吃说爱。印象尤其深刻的一个例子是,杜杜写老伴拉肚子,把厕所弄得一地皆是,但他一边清理地板、协助老伴更衣沐浴,一边跟她说说笑笑,让老伴在讶异之余放下了心。然后杜杜轻描淡写一句:“动怒与否,全在一念之间。”间中也会拿自己来开刀,并非血淋淋的那种,往往令人读了莞尔:“再说得功利主义一点,照顾别人总胜于被人照顾,既然施比受更为有福了,那当然要选择做更有福的那一个,如果在这种事情上头还会有所选择的话。” 无论写稿还是做菜,杜杜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人手的经验主义者。〈家厨的手〉这段让我动容:“咱们这双可靠的好朋友,可以炒菜,不觉沦落,因为做菜亦是创作;可以写稿,不见抬举,因为写稿不外乎谋生。两者看似毫不相干而骨子里实一脉相承的活儿同样可以叫我兴致勃勃,全面投入。”虽然我不吃肉,但看杜杜书写各种肉食,依然觉得趣味横生。他的饮食文章不会只停留在口欲层次,更加吸引我的是文中偶然闪现无关主旨的小插曲。扫完墓后乘车离去,沿途失魂落魄,隐隐感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像七巧板缺了一块,怔忡半晌这才恍然,同样夏日炎炎,但却少了白玉兰的香气。促使我们在人生中作出重大决定的往往是微小的东西。自助餐厅顺手牵了几只牛油砵子回家,三十年后在地球另一边,一边看书一边摩挲,沉重又冰凉的实在让他确定从前种种并不是梦。世界纷乱,但自己的厨房井然有序,杯碟碗筷各得其所。 厨房是杜杜在不仁的天地之间经营微不足道生活艺术的栖身之所,不仅只写吃饭做菜,也谈厨房内的失踪个案、洗碗心得、和拔塞钻的爱恨情仇、食物清单……我偏爱的这篇〈食物清单奇趣录〉曾收录于2016年出版的《饮食调情》,拿到《两地相思》之后发现目录里有这篇,马上翻到第252页重温一遍,不为什么,纯粹只是因为喜欢。文章不长,不过四页,整整十年翻过去了。甚至可以回溯到三十年前,皇冠为他出版《另类食的艺术》、《非常饮食艺术》这两本书,那一段图文并茂的阅读时光。杜杜序言里写,对于这个世界,有无贡献倒是其次,不要添烦添乱就好,自问此刻出版这样一本小书(杜杜总是这样谦称他的著作)又算不算添烦添乱。我想跟杜杜说,对于喜爱他的读者而言,他的小书为我们的世界添的永远不会是烦和乱,而是安静的美善和清凉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