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令筠《明報》 (吉隆坡訊)酒精的某些成分會令人上癮,當人漸漸在思想上失去控制力,最終患上酒精成癮。 馬來西亞病例達11.8%,全球則14%。此症影響身心理及精神健康,嚴重者可引致各種精神障礙包括依賴,戒斷症候群以及精神病性症狀。 慶幸是,如果及早經過藥物治療、戒斷管理及心理治療,病患可逐漸康復。 酒精中含有一些成分會讓人上癮。其中,一種名為乙醇(ethanol)的成分會滲透至全身各處,對人體造成傷害。 其實,從我們把酒喝下去的那一刻開始,當酒精穿過腸胃,再輸送至其它各個部位時,器官功能都會被影響。我們所飲下的每一口酒,里頭的乙醇毒害的不只是大腦,而是體內的任何一個細胞。 成癮因大腦生病了 成癮是如何形成?馬大醫藥中心精神及成癮醫學專科顧問余安麑副教授(Assoc Prof Anne Yee Hway Ann)指出,正常的大腦(non-addicted brain)中,稱之為邊緣系統,或“情緒辦公室”操作。當人想做一件事時,大腦通過滿足自身的行為去“獎賞”自己,如饑餓時進食果腹;有的人吃甜點取悅自己,這就是一種“獎賞”。 接着,大腦自然產生了“動機”,這些情緒、心情被儲存成了“記憶”,待他日相同的事再現,這段“記憶”會發出提醒,使我們對之產生更多的渴望。 “大腦中的額葉(frontal lobe)具有‘策劃’與‘控制’的功能,動物是沒有的。舉個例子,如動物碰到滾燙的物品會立即閃避,而人在遇到上述情況時,為避免傷及身邊的人,通常會忍痛把物品放到安全處,這些‘控制’行為是受到占大部分的額葉所主導。” 她表示,具控制功能的額葉是一個“解碼器”,嬰兒出生後至6個月大時,它開始工作,直至20歲其功能才完全成熟,這也就是為什麼青少年、年輕人比較沖動。此外,越早接觸酒精、抽煙或毒品等,會干擾額葉的發展,並減低或抑制控制功能。 “因此,我們得知一個成癮的大腦(addicted brain)的控制力就會顯得越加疲弱。如酒精成癮者的大腦強調‘獎賞’,儲存很多相關記憶,其動機就相對變得越來越明顯,以致於不計任何後果都想要得到他們極度渴望的東西。” 簡而言之,任何一種形式的成癮就像是一種慢性疾病。因為大腦生病了,這意味着思想上失去了控制力。 “根據2019年國家健康與病發率調查(National Health and Morbidity Survey),馬來西亞酒精成癮病例為11.8,即每10人中就有一人有喝酒習慣。 有1至2人在特定季節暴飲暴食(binge drinking),比如慶祝佳節、婚宴喜慶或周休狂喝的情況就很常見。另一種則是酗酒(heavy episode drinking),至少一周一次。 數據顯示,2006年(11.1%)、2011年(11.6%)與2015年(8.4%),上述病例稍漲,惟持續維持在10%左右。” 父母喝酒影響小孩 另一方面,全球酒精成癮盛行率為14%,有的國家飲酒習慣普遍,酒精飲料也是國家收入來源之一,如歐洲。因此較多成癮病例,病例高達90%;另有47%飲酒者覺察自身因飲酒上癮面對精神問題。 據世界衛生組織報告,全球每年平均有300萬宗因過度攝入酒精帶來死亡的案例,其中男性占多數;因酒精造成死亡的情況主要分為3種,即交通意外(男性17.6%,女性10.9%)、肝衰竭(男性16.8%,女性16.2%)及癌症(男性2.2%,女性0.6%)。 現今社會飲酒者甚多,可為何有人會上癮,有的人仍可不為酒所惑?其一、酒精成癮與遺傳息息相關;第一級酒精成癮者,機率比一般人高達7倍。 其二、受成長的家庭背景影響。比如父母飲酒的習慣,無形中也會影響小孩。如前述,大腦在尚未成熟前是沒有判斷能力的。小孩通過“看”來觀察與詮釋大人的每一種行為,自然而然就會跟隨。 其三、隨着酒精滲透全身,人會隨之產生生理上變化;生理上指的是神經傳遞素(neurotransmitter)出現不平衡現象。 人為什麼會有情緒是各個神經傳遞素的緣故,其中最主要的是神經氨酸(Gamma-aminobutyric Acid, GABA),它是大腦的抑制劑,讓你感覺平靜、放松與快樂。酒精的攝入增加此功能,所以,當GABA不斷增加,就會醉倒或昏睡。長期飲酒使大腦常處於放松狀態,大腦就會啟動一個機制緩解上述情況。 她解釋道,人要保持一定的敏銳度才能工作,沒有飲酒的人生活如常,敏銳度與放松感是平行的,由於大腦一定要維持平衡,所以,當放松感不斷增加時,敏銳度相對也需要提高,使之平衡。敏銳度取自NMDA,NMDA用以克服鎮靜效果。 敏銳度與放松感長期“拉鋸”下,使人體對酒精的耐受性漸漸增強,致酒量與日俱增,當對酒精的欲望越加強烈時,就會開始發生戒斷症(withdrawal)。 文化導致酒精成癮 另外,心理的影響及社會文化亦是造成成癮的因素。心理上是受外在因素影響,如親睹父親以酒精來解決問題,日後即有可能也會使用同樣的方式。 “社會文化上,我們可從社區及其文化角度探討。以東馬的少數民族為例,酒在他們的文化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可說是該民族的標志。像砂拉越的少數民族,家家戶戶都有自己引以為傲的釀酒秘方。” 盡管上述文化是導致酒精成癮的誘因之一,但基於這些傳統就像是他們的“根”,要他們戒酒可說是難如登天。 酒精戒斷反應 震顫譫妄可致命 嚴重酒精戒斷症──震顫譫妄(delirium tremens)是會致命的,如無適當治療,死亡率高達30%。高企的死亡率令人恐懼,但卻未使酒精成癮的病患戒酒。 余安麑指出,很多病患對戒酒產生恐懼,那是因為一旦減少喝酒,就會產生戒斷症反應,輕微的反應包括頭痛、手顫抖、惡心干嘔、心悸、流汗、厭食等,嚴重時還會出現幻聽、幻覺、痙攣等,於他們而言是很可怕的一個經歷。 應採用遞減法戒酒 “酒精戒斷反應由輕微至嚴重,分為4個階段,第一階段:輕度戒斷,戒酒6至36小時;第二階段:幻覺,戒酒12至48小時;第三階段:痙攣,戒酒6至48小時,或提早兩小時;震顫譫妄症,戒酒48至96小時。” 其中,震顫譫妄症的反應最為嚴重,戒斷反應計有意識模糊、精神錯亂、產生視覺或觸覺上的幻覺、震顫、自律神經過度活躍及頻繁的癲癇發作。 臨床上應根據病人對酒依賴和中毒的嚴重程度,靈活掌握戒酒的進度,輕者可嘗試一次性戒斷,而對酒依賴嚴重的病人應采用遞減法逐漸戒酒,避免出現嚴重的戒斷症狀以至危及生命。 余安麑稱,無論一次或分次戒灑,臨床上均要給予密切觀察與監護。尤其在戒酒開始後第一周,特別是注意病人的體溫、脈搏、血壓、意識狀態和定向能力,及時處理可能發生的戒斷反應。 “很多人都說適量的喝酒對身體有益,我認為,改變飲食習慣及多做運動,仍可擁有健康的體魄,所以公眾還是必須保持理智地去看待這樣的說法。” 影響吸收B1及鐵質 她提醒,小酌幾杯是無傷大雅的,但是大量飲酒就肯定非上選,最重要的是要如何控制自己。過度飲酒或酒精成癮對身體帶來的後遺症也不少,較常發生的就是胃潰瘍、胰臟發炎、胃癌、糖尿病、脂肪肝、肝衰竭、貧血、心臟疾病。其中,此病症對布滿全身的神經系統影響甚大,如癲癇(25歲後發生)、周邊神經病變等。 “周邊神經病變的發生是因為缺乏硫安素(thiamine deficiency,B1 deficiency),造成持續性失憶症。” 我們的日常飲食中有很多維生素B1,可惜喝酒過度者無法吸收B1及鐵質,因大腦缺乏維生素B1引發急性的韋爾尼克腦病變(Wernicke's encephalopathy),其症狀為走路搖晃、神智不清。 “如無施予治療,會演變成科爾薩科夫症候群 (Korsakoff's syndrome),其症狀為忘記近來發生的事,並無法記住接下來要做的事,有時也會虛構不曾發生的事。此病復原速度緩慢,甚至會有患上失智症的可能。因此,治療的首要任務就是讓病患服食足夠的維生素B1。” 破解酒精疑問 NGO鼓勵青年 “不想喝就推” 常言道喝酒傷身,但成年人生活總有酒精蹤影,消愁時“拿來長島冰茶換我半晚安睡”,或是與最佳損友“促膝把酒傾通宵都不夠”。 踏入18歲,花花世界從此打開,很多人卻對酒精知識一竅不通,不懂得怎樣避免飲醉。 香港啟勵扶青會多年來推動預防濫藥和酗酒教育,該會高級項目及服務經理吳芷旻指出,團隊發現學生對飲酒感好奇,也有很多迷思。“其實喝酒是合法的,身邊爸爸媽媽都有喝,為何喝酒不好呢?還是我夠18歲喝就無事?”這些反響促使啟勵扶青會構思更全面的教育計劃,遂於2021年開展為期3年的賽馬會 “陪你走酒”青年教育計劃。 按價值觀作選擇 “陪你走酒”不止針對大學生,亦向初中和高中學生推行酒精教育,希望把握他們未接觸酒精前的黃金機會。吳芷旻提到預防很重要:“當他們進入了喝酒年齡,或已經上癮,到時叫他們戒酒,比早一點認識酒精更難。”滴酒不沾固然有利健康,不過,團隊亦無意指摘飲酒是壞事,更想教育學生酒精對自己的影響,每個人可按其價值觀作選擇。 很多影視作品把喝酒塑造成減壓渠道,放工後同事成群去“Happy Hour”,遇事不順找好友“啤一啤”。到底飲酒可否紓解壓力?“陪你走酒”團隊早前在社交平台推出“青年友善酒精分享空間”,邀請年輕人私訊分享與酒精相關的故事,或提出疑問。 有人提到自己曾經嘗試飲醉,但又害怕飲醉,“我覺得其實可能不是想試醉,純粹是喜歡不清晰被麻醉的感覺吧!”吳芷旻稱,酒精是一種鎮靜劑,使人減慢思考速度,喝到“斷片”時似乎暫時脫離現實。然而飲酒無法真正解決問題,自然無助減壓,更對身體造成傷害。 中學推朋輩支援 “青年友善酒精分享空間”開放一個多月,已收到近百個來訊,可見青年人都有不少酒精故事。另一故事正好反映朋輩壓力對飲酒的影響:“我覺得酒精有一種很怪的味道,而且喝完整個人都會很不舒服,醉醒又會很辛苦。但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身邊的朋友都好喜歡喝酒。酒好像是聯繫關係的一部分,懂得喝酒,喝酒好像一個優點,大家會更加喜歡你。所以,有一段時間我扮到自己很喜歡喝酒……” 啟勵扶青會不時在大型活動設置攤位,宣傳酒精資訊,呼籲參加者理性飲酒。吳芷旻說,現場見過有人原本不想飲酒,但在朋友慫恿下嘗試。很多年輕人覺得“說不”很困難,所以團隊推行教育活動時,會與他們一起學習向朋友誠實說出感受,例如“其實昨天你不斷叫我喝,我不是太舒服。”她後來聽過年輕人稱,“說不”其實可行。 “如果朋友真的不聽,其實(要思考這)是不是一個很健康的關係。”酒精與社交息息相關,青年人從中亦學會社交技巧。 針對各年齡層的青年人,“陪你走酒”採用不同形式作酒精教育,例如在初中推行“Our Futures 網上預防及減少飲酒課程”。 該課程改編自澳洲研究實證的計劃,學生先觀看網上動畫,再由團隊入校引領討論。高中則有“朋輩支援大使培訓計劃”,經訓練的學生策劃校內的酒精教育活動,如設計海報、創立社交平台專頁宣傳。 大學教酒精急救 對於可合法買酒的大專學生,團隊提供酒精急救培訓,裝備青年辨別何謂濫用酒精,學習應對方法。譬如與朋友喝酒前先討論離開時間,或喝多少杯便會走,過程中留意眾人的精神狀態變化。 很多人未必思考過,萬一朋友喝醉了要怎樣處理?是否讓他睡一睡便可以?原來從一般的急救課程內容也有啟示,正如人事不省人士不應仰臥,醉酒者應置於復原臥式,以免嘔吐物阻塞氣道。 “陪你走酒”為香港首個針對青年及年輕成人的預防及減少飲酒教育項目,為期3年的計劃日前結束。 吳芷旻總結計劃成果,稱不少青年人反應正面,早已接觸過酒精的家長和老師亦獲得前所未知的資訊,然而團隊要走入校園確有困難。 “酒精教育未必在香港擺到最重要,所以我們都要很努力,才會找到一些(學校)覺得給予學生是有用的。”她引述有學校擔心引入酒精教育活動影響形象,“是不是我學校有很多學生都是(有酒精問題)?” 生理健康也重要 近年校園多談精神健康,吳芷旻說,生理健康同樣重要,兩者密不可分,例如酗酒問題或源於用錯減壓方法。 “陪你走酒”團隊之前會與學生一起思考,有什麼替代方法讓自己真正紓壓?有些年輕人都會說,飲酒後會頭痛,並不覺得舒服。 展望未來或許不用太悲觀,歐美有研究指出,Z世代的飲酒量比Y世代減少20%,他們更偏好多做運動,追求健康生活。 吳芷旻提醒年輕人不用害怕說不,“現在很多人會說不想喝酒,其實是可以的,但我覺得要大家一起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