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幸存者四之二】从瑜伽师到隐形人十字伤疤下的生存告白

文字：耿耿 图：受访者提供 2018年的平安夜，街头的霓虹灯闪烁着节庆的余温。布布突然腹痛难忍，撕裂般的剧痛将她送进了医院，也送进了命运的转折点。 当天上午，身为瑜伽教练的她还轻声对学员说：「平安夜快乐，我们圣诞后再见。」 不料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堂瑜伽课。 那一个晚上，医生宣判她罹患卵巢癌，既终结了她20年的教职，也让她从此失去了子宫与卵巢。那一年，她以为自己走到了终点，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漫长修行的开始。 被癌细胞入侵之前，布布（化名）的人生早已千疮百孔。 那段从中学便开始的纯真爱恋，以丈夫的出轨与巨额债务告终。面对小三与债主的双重夹击，她抑郁得差点自杀，她不得以的卖房卖车，倾尽所有去换取一次干净的切割。 长期处于精神极限，身体早已发出警讯。“那段日子我吃不下、睡不着、月经失调，下腹还隐隐作痛。” 布布的医药卡和保险在此前已断供，拖了一阵子才到政府医院检查。一年内反反覆覆查不出原因，但她早有心理准备，听见确诊的消息反而松了一口气。 “确诊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开心。”布布苦笑着，47岁的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荒凉，“我想，终于有人会关心我了吧？”结果亲人的反应和设想的不一样。“是我想太多了，他们不怎么担心。”她苦笑忆述，其母当年生了头胎后无法再怀孕，便从兄长的众多子女中收养了她当女儿，名义上的母亲实则是姑母。她虽有母亲疼爱，却始终活在哥哥的阴影下。“我妈不是不疼我，但更疼我哥，从小他什么都不必做，我什么都要做。” 中五毕业不久，母亲的舞蹈中心要增设瑜伽班，布布虽然不喜欢运动，但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努力学习瑜伽并招来很多学生。 哥哥结婚后，布布想离开这个家，她拚命赚钱、买房、结婚，为此曾一个月教上一百多堂课。“教足7天不休息，累到睡不着，睡着了在梦里也在教瑜伽，简直想吐。”却不曾想，那些年她很努力地构筑的堡垒，耗尽心血经营的婚姻，最后却是一场空。婚姻没了，房子也卖了。 男友先于她确诊舌癌 离婚后，布布便到外头租房住，在命运最幽暗的转角，布布与同样处于离异状态的现任男友相遇，不久即共赋同居。翌年男友先于她确诊舌癌。 “他动了两次手术，切除了部分舌头和颈部淋巴，脾气也变得非常暴躁。”术后的身体残缺令他变得暴戾，那些砸向桌子的重物与愤怒的嘶吼，成了布布日常的背景音。 布布一边忙于教课，一边照顾男友，未曾想，几个月后她确诊卵巢癌。 2019年到2020年，布布在两次手术中失去了卵巢与子宫。这对一个女性而言，这或许是生理上的巨变，但对布布来说，这更像是对她与世界联系的一种“物理切断”。 “反正，我也不想再生了。 “我不可能和前夫复合，也不想和现男友结婚，所以不能生孩子对我不算什么打击。”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布布治病期间，母亲也迅速变卖了经营多年的舞蹈中心，“本来说好留给我的，其他东西都给哥哥。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想教瑜伽了。”那曾是她以此为家、以此为命的座标，如今彻底抹去了痕迹。 接受男友供养 忍受精神虐待 疗程结束后，身心变化令布布无法继续前半生的事业，一直在家休养至今。从事外汇投资的男友，在经济上给予了她无需工作的自由，却在精神上筑起了高墙。 他依循着美国市场的时间作息，强行要求布布同步，不准分房、不准逃离。布布幽幽地说：“他赚的钱足够应付所有开销，我想出去工作，纯粹是因为他的暴脾气实在难忍，不想看到他……”在那个充斥着焦虑与愤怒的租赁空间里，布布成了男友情绪的唯一出口。 吵至不可开交时，布布曾试图以自残来换取片刻的安宁。长期睡眠不好加上精神折磨，布布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她不求医也不让人知道，在人前，她依旧维持着瑜伽导师那份从容、开朗的假象；在人后，她却在忧郁的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多次提分手但男友拒绝，亦不愿搬离。他一方面紧握着布布，像是抓着最后一块浮木；一方面却又因控制不住脾气，将她推向毁灭的深渊。 两个癌症患者的屋檐下，没有预想中的温柔共振，更多的是病痛磨出的暴戾。 她不再试图挣脱，除了逆来顺受，已别无他法。一如她面对那场突如其来的癌症，以及这场早已满目疮痍的人生。 渴望亲情慰藉 感激亲哥守护 布布与男友先后确诊，原本的角色骤然对调。从照顾者变成被照顾者，身份变了，那份委屈却没变。她依然是那个在关系中承接情绪、低头受气的人。 但至少眼前的男人没花布布的钱，不像前夫，在感情破碎后还留下累累债务。 对于前夫的再婚生子，她的语气中仍有一丝难平的酸楚：“和我结婚那么久都不要孩子，转身就和别人生了。欠我这么多钱，我生病也不来探望。” 父母、哥哥、男友和前夫都给不到布布所渴望的关心，反而表哥（即实际上的亲哥）成了病床前最坚实的守候。“此前我们很少来往，想不到他和嫂嫂每次都来，让我很感动。”看着病房走廊里，那些被父母宠着的年轻病友，她的眼神里仍藏不住“羡慕”。 治疗期间布布也为一件事不开心。确诊前，她才刚花大钱去拉直了一头漂亮的长发，谁知化疗随之而来，黑丝落尽，连眼睫毛也没能留下。 失去子宫卵巢 遭衰老感重击 现在的布布，腹部留有一道巨大的十字伤疤，脊椎麻醉也导致她常得面对腰背疼痛的折磨，这些都是两年内三次手术加上化疗刻下的“勋章”。 当药物和物理治疗不能完全减轻痛楚时，她就会闭上眼睛轻抚伤口，然后自我催眠地喃喃说着：“不痛，不痛。” 她曾找人倾诉，但旁人的安慰往往苍白，“忍忍就好”、“生孩子更痛”，这些话语像针般老在她的心上。 摘除子宫和卵巢后，衰老感如潮汐般涌来。健忘、疲惫、反应迟钝，曾经灵动的体魄变成精神体力不济的“老年人”：“这几年连讲话和阅读都很吃力，报纸的一篇文章我常常会不自觉重读，说话偶尔词不达意。”为免不必要的困扰，她选择从社交媒体隐身，与世隔绝。 试图重返社会 无奈处处碰壁 赋闲在家的布布除了养狗、阅读还喜观画画、弹卡林布琴，还用塑料瓶子和废纸制作环保砖，时间就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很快就流了过去，有时甚至忘了今夕是何夕。 对布布而言，这几年的光阴，是生命馈赠给她最奢侈的自由。“我从未试过这么舒服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回医院复诊，其余的时间全是自己的。” 她一点也不怀念“终日被时间追赶”的瑜伽教练生涯，大众眼中的瑜伽是减压的良药，但对如今的布布来说，站在教学垫上却是极致的高压。 离婚时房产转手的红利，给了她一段“耍废”的底气，但这份底气在漫长的余生面前，显得有些单薄。她曾试图重返社会，却在现实的门槛前撞了壁——应征咖啡餐车，被“年龄”这道硬门槛拦下；想去宠物店或老人院打工，又担心身心状态无法负荷体力之重。 于是，出发的脚步一拖再拖，她在社会的边缘，看着世界继续旋转。 布布继续每天弹琴、做环保砖……让手脚忙碌，让脑袋放空，不去想以后的经济问题，“来到眼前才担心吧。”面对未知的明天，布布展现出一种近乎宿命的豁达：“命运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 明日看过来 那一天，春生自己开车去吉隆坡班台医院，得知确诊血癌的消息后他没哭，只伤心了一天就接受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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