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摩登中產 自2023年6月13日之後,世間就少了一個有趣的老頭兒。 這一天,最酷的「90後」.一代鬼才黃永玉先生走了。 這一生,黃永玉獲得了太多榮譽和成就:中國畫院院士、中央美術學院教授、新中國第一枚生肖郵票「猴票」的設計者。 為什麼中國一半人都愛黃永玉,只因為他永遠是那個開心的野孩子。 斯人已逝,此致默哀。 2023開年,99歲黃永玉畫的藍兔郵票,遭中國網民群嘲,一路吵上熱搜。 人們說兔子笑容狡黠,不夠呆萌;說兔子藍皮紅睛,透着不吉;最後,大學教授出場:兔子顛覆了傳統審美,是失敗之作。 聲浪之下,黃永玉窩進他棉被般厚軟的沙發,慢吞吞回應:我這個兔子大家都會畫,祝賀新年而已。謝謝大家。 他的好友姜昆更懂他,說老頭不過是“老夫聊發少年狂”。他的畫作、雜文和版畫,一脈相承,幽默自在,百無禁忌。 他畫鸚鵡,配文是“鳥是好鳥,就是話多”;他畫老鼠,配文是“我拿耗子藥當早餐”,他畫美猴王水簾洞開會,猴子們都低頭玩手機,大聖當場發飆。 他曾養過小猴,起名伊喔,伊喔死後,他把牠畫在中國第一枚生肖郵票“猴票”上。那猴票已是收藏傳說,有價無市,號稱“一版猴票一套房”。 親歷過亂世狼煙 那些嘲諷他畫技不佳的人,多不知他開創了生肖郵票先河,不知他五十年代便轟動中國畫壇,不知他1978年便被英國《泰晤士報》用六個版面報導,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為他舉辦個人畫展,意大利政府授予他大十字騎士勳章。 2013年,黃永玉所畫的《田家梅》,最終拍賣售價5500萬人民幣(下同),折合每平尺百萬。 他享過富貴,見過繁華,親歷過亂世狼煙。他狂飆而行,瀟灑一個世紀,身影邊儘是傳奇。 他受李叔同點撥,與汪曾祺同遊,青年時驚艷上海,名動香江。他曾在《大公報》任美術編輯,同辦公室的好友乃是金庸。 一次,他和金庸、梁羽生,到飯店吃童子雞,結賬時發現都沒帶錢。 黃永玉見飯店有魚缸,便現場畫熱帶魚,用辣椒油塗抹顏色,然後電話喊來《星島日報》編輯,編輯預付畫酬,以此結賬。 他是怪俠野孩子 他作畫甚少條框。國畫講究用墨,他卻拿絲瓜瓤刷色;國畫看重留白,他偏將顏色潑滿。他畫浪花就是用抹布蘸色後一抹,隨性肆意,從無定法。 他的行事也是如此。梁羽生說他是怪俠,黃霑說他是妙人,周潤發登門拜訪也難入家門,林青霞息影20年後參加真人秀,原因是黃永玉說她:你呀,不夠好玩,要拋開顧慮和限制,做個開心的野孩子。 1998年,香港大學邀黃永玉辦畫展,名叫“流光五十年”,金庸到場助陣。他喊金庸“小查”,金庸苦笑:現在恐怕沒有幾個人叫我小查了吧。 而今,金庸已去,黃霑早逝,香港四大才子僅餘蔡瀾,中國大家也紛紛謝幕。獨留黃永玉,形影孤單。 崇尚自由拒當大師 晚年時的黃永玉拒絕任何大師頭銜,“我算什麼大師?”看到學生以及學生的學生,被稱“大師”安之若素,他覺荒唐可笑。 他說:“不要去做個這樣的人物,要自由、有意思、活得自在。” 他自印名片,上寫:黃永玉,享受國家收費廁所免費待遇(港、澳、台暫不通用)。功名盡糞土。 70歲他手書“餘年過七十,稱雄板強,撒惡霸腰”,80歲他手書“八十臉皮太厚刀槍不入”。 90歲,他在三米長捲上寫下,“世界長大了,我他媽也老了”。 那年,國家博物館為他辦畫展,有人問他參加宴會的人是否要穿禮服、打領帶?他戲言:不必,最好裸體。 人生不過赤條條來去。一如他90歲的自畫像,赤膊赤腳坐地大笑,無拘如嬰兒。 槍炮響起離校流浪 黃永玉的自傳小說名叫《無愁河上的浪蕩漢子》,那條河在他故鄉,湘西鳳凰。 鳳凰風裡長大的孩子,都有天生野性。他們在街頭看槍斃土匪,看女人打架,玩捉迷藏都不蒙眼睛,撞柱頭腫,口頭禪也是“不怕”。 小時候,黃永玉闖禍躲在外婆家,划木盆誤入荷塘,才發現荷花之下別有世界。 那些淤泥之中,有青蛙、水蛇、螺螄、蜻蜓。整齊的荷花只是表象,規矩之下自有個性。 他喜歡那種個性,熱鬧且有生氣。那和鳳凰古城的氣質也相符,古城城牆常晾有巨大的染布,五顏六色,潑灑寫意。 13歲時,他遠行福建廈門求學,心裡裝着那些大片的顏色。然而,狼煙四起,兩年後,他被迫離校流浪。 他隨身揹着帆布大包,裡面裝着書、木刻工具和十幾斤重的磨刀石,聽見槍炮響,背起包便跟人跑。 他浪跡大半個閩南,靠繪畫木刻謀生。世相人情,離合聚散,漸化刀筆之中。 最後,教了半年小學美術後,他攢下路費,遠行上海灘,受巴金、蕭乾照應,與汪曾祺、黃裳同遊,為眾多作家創作木版插畫。 對待市井小民極好 83歲,黃永玉登上《時尚先生》封面,斜叼着煙斗扮靚仔。他說,“你們都太正經,我只好老不正經。” 他在萬荷堂養了兩隻狗,一隻叫科學,一隻叫民主。富豪上門買畫,他不耐煩,講價便放狗。 七十自述裡他寫道:尤其討厭油皮涎臉登門求畫者,逢此輩必帶其到險峻亂木山上亂爬,使其累成孫子。 然而,對市井小民,他卻態度極好。 他打車遇跑車養家女司機,感動送畫冊,雖然對方根本不識黃永玉。他逛潘家園,碰老闆賣他的盜版畫,老闆惶恐,他卻拍肩膀說“有飯大家吃,不要緊”。 友人來萬荷堂拜訪,見一屋子生人喝茶看畫侃大山,還抽着他的雪茄。人走一問,全是他下午官園買鳥認識的路人。 從容應對十年動盪 多年後,黃永玉追憶往事,畫下流浪路線,寫上“哈哈!這八年!”江山如飄搖的碎葉,他覽盡眾生,已無需章法。 1948年,他機緣巧合遷居香港,畫作名聲漸起。他作品和為人皆有濃洌生趣,“很多人要跳出紅塵,我偏要往紅塵裡鑽。” 他曾問北京來的教授,能否進中央美術學院,對方不屑:你高中都沒讀,怎麼進央美? 五年後,黃永玉收到央美破格邀請,參與籌建版畫系。發出邀請的是校長徐悲鴻,他也成為央美最年輕的教師。 動盪那十年,黃永玉用笤帚畫畫,在家中跳舞,被抄家後,一家人被趕入無窗小房子,他就在牆上畫了一扇兩米寬的大窗,窗外風光明媚。 一次,他在胡同中,遠遠見到表叔沈從文。兩人無法多言,擦肩而過瞬間,沈從文低聲叮囑他:要從容。 他從容走過那段歲月。1979年,他的畫作重新在廣州展出。有香港導演看後,念念不忘:那個時代剛剛過去,所有東西都一片灰暗,你看見他的那個彩色,荷花、櫻花、所有的花,就等於是百花齊放,所有的顏色都出來了!我的眼睛突然間好像打開了另外一道門。 立好遺囑笑看身後 2021年,萬荷堂空空蕩蕩,“科學”年邁,“民主”去世,名貴荷花皆衰敗,只有不知名的野生荷花活下來。 黃永玉早立好遺囑:不留骨灰,不進八寶山過“規範生活”,跟着孤魂野鬼才自在。想他了?那就看看天,看看雲。 主持人問他:一百年後,當有人提起你時,你希望別人怎麼說你?他笑答:這個混蛋。 今年一月,他住院檢查,女兒黑妮用橙子做了兔頭,擱在倒置的玻璃杯上。 黑妮說,生肖郵票那藍兔,其實源自小時候住罐兒胡同時,鄰居家養的獺兔,真有一身藍色的皮毛。 藍色的獺兔,金黃的胡同陽光,鮮紅的辣椒油畫作,灰蒼的亂世木版畫,以及鳳凰古城上迎風飄搖的彩色染布。 世界千變,他心中自有顏色。 造萬荷堂安享晚年 童年那片荷塘一直在他心中,亂世的雨點砸在荷葉上,但沒人能擾動荷下的世界。 2006年黃永玉在京郊造了自己的萬荷堂。院裡荷花不許修剪,野草不許拔除,狗不拴繩想怎麼跑怎麼跑,蓋房的木頭長成什麼樣,就用什麼樣。 那是他所守護的個性和生趣。他親歷過時代的陰晴,攀爬過國運的曲線,老來只想有一片自由生長的荷塘。 荷花耐風。他說,荷花的特徵不是與世無爭,而是不可摧毀。 多年後,沈從文對他說:大時代像篩子,很多人如沙粒般從眼裡漏下去了,耐磨的幾粒留在上面。 黃永玉是留下的沙粒。他丈量過世紀,穿行過狼煙,站到過峰頂,也跌落過泥間。紅塵中幾番打滾,且能自捨浮名。 他愛《世說新語》裡的一句話: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 他把自己和世界小心翼翼放在天平兩端。媚從世界的人已太多,他只想守住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