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贝聿铭带我同闯建筑高峰

整理＼黄嘉芳 贝聿铭生于中国，30年代前往美国求学，后来工作于纽约，但他的足迹和作品遍及世界：从苏州园林到哈佛校园，从香港中银大厦到巴黎卢浮宫…… 虽然他是享誉全球的建筑大师，但，从其儿子贝礼中（Sandi）口中，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贝聿铭，只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个儿子、一个父亲、一个爱读书的人，和一个理想主义者。 去年，一场关于建筑大师贝聿铭的纪念大展“人生如建筑”，在香港M+博物馆初亮相后，便受到热捧。如今登陆上海，更引发了从业界到大众的热切讨论。 70年建筑生涯，贝聿铭一生中从未给自己做过展览，这也是中国第一次以如此完整和立体的方式，回顾这位世纪建筑大师的人生与作品。 贝礼中说，关于这次展览最早的讨论，可以追溯到大概十多年前了。 “当时，我收到了一封来自Aric Chen的邮件，他是M+博物馆的建筑首席策展人。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想找我要一些我父亲的资料，但实际上，他是想和我父亲见一面。因为Aric有一个想法，想为父亲策划一个关于他人生的展览。” “我父亲在他的一生中，都没有同意过给自己做任何展览，他总是觉得时机未到——因为他从来没有停下过工作。“ “但到了2014年，那年他97岁，终于算是‘技术性退休’了。我问他，愿不愿意见见这位策展人，他同意了。于是我们三个人在我纽约的办公室里见了一面，聊得非常愉快。我们都觉得，这绝不仅仅是一场关于贝聿铭建筑作品的展览。” 因为在很多人的眼里，贝聿铭是一个“纯粹的名人”，一个作为建筑师吸引了大量关注乃至是争议的人。 “但我们想传递给大家的，还有一些更不一样的内容，即作为一个家庭中人、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角色又是怎么样？” 他披露， 父亲从小在苏州长大，并住在有围墙的花园里，家与家之间通过庭院和楼阁紧密相连。 “后来，父亲到美国学习，接触到了那些令他兴奋的西方建筑思潮。但年少时那种理想化的生活缩影，却影响了他到西方后看待建筑的方式。所以我觉得，他既是东方人，又是西方人。他自己也认为，这两者在他身上有一个很好的融合。” 鼓励及带儿入行 因肯尼迪图书馆扬名 贝礼中说，1964年，父亲获得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委托之一，也就是设计肯尼迪图书馆。转瞬间，父亲就受到万众瞩目。 “这种状态持续十多年，因为图书馆实际上花12年才建成，中间这段时间，他经常在各种新闻里出没。而我的青少年时代，就被这样一位‘明星父亲’陪伴。“ “其实我从未想过他会对我的职业生涯有那么大的影响，因我最初对建筑没有多大兴趣，在大学主修的也是视觉与环境科学专业，直到大三，我才选了第一门建筑学课程。然后我发现，这个学科好像看起来也没那么糟糕。” “所以毕业之后，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游历欧洲，主要是住在罗马，因为那里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摇篮。（那个时候）我申请过一些奖学金，但一个也没拿到。 “当时是父亲奖励了我，因为他觉得我在学校表现很好。他还说：‘好吧，我知道你想去欧洲，我支持妳。 ’正是在那里，我申请了当研究生，然后像父亲一样考上了哈佛大学。 ” “1976年，我从哈佛设计学院毕业。对于建筑师而言，70年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找工作非常非常难。我差点就要去加拿大为一个温哥华的事务所工作了。 ” “当时，父亲就说：妳真的要过去吗？我夏天有个项目要做。 ” 接着，他邀请儿子加入了一个佛教静修处的项目。“在“做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我决定留下来。我很幸运，能有一位建筑师朋友，也就是我的父亲。” 当他和父亲一起工作的时候，父亲非常专注，跟他说话的语态就像是跟公司里的其他人说话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只不过是希望我能表现出色。但他也理解我，帮助我、指导我，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父子联手10年 罗浮宫中银大厦成杰作 贝礼中披露，中间有一段大约为期10年的时间，他和父亲曾一起做了一些重要的项目，包括罗浮宫、达拉斯的梅尔森交响乐中心，还有香港的中银大厦——“这是父亲邀请我去做的，那是在1982年底。也是我参与设计的第一座高层建筑，所以我非常兴奋。” “后来每当我接手一个项目时，都会以某种方式想起父亲：如他会怎么做？当然，我很难知道他会怎么做，因为他总是会做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总是（先）非常努力地去理解问题，非常努力地研究，探索出如此多不同的设计方案。当他最终确定方案时，妳会看着它说：当然，这就是正确的解决方案。” “这是身为建筑师的父亲的面貌，但他在家里的一面截然不同。” “父亲从来都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型的角色，他很好奇，非常开放、慷慨、热情。他总是寻求深厚的友谊，所以他没有太多朋友，但他和朋友的关系都非常长久。” 他说，父亲喜欢历史，喜欢艺术、音乐，还有任何与文化相关的东西。 “他会跑到书房里，或者花园里读报纸。他真正享受的是独处、安静，只有他和他的妻子。” “有的时候，他会过来问我在做什么，周末在画廊里看到了什么，还会问：‘你为什么喜欢听摇滚？’” 他披露，虽然大家都以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全球公民，总是跑来跑去，但父亲其实不太愿意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只不过由于他所从事的职业，让他恰好成为了那样的人。 “父亲设计过的一些作品引起不少争议，比如罗浮宫、香山饭店，但我觉得他从未刻意追求争议。他一直以来试图做的，就是把建筑与时代联系起来，是把现代主义的建筑语言带入一个充满传统和历史的语境中。” “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生命长河的某个特定时期从事建筑实践的一员，他深知时代会变迁，而自己不过是在人生的此时此刻完成创作。” 汲取东西方设计 青砖黛瓦大楼齐住体内 贝礼中披露，父亲的少年时代在江南度过，而祖父贝祖诒的住宅就在如今上海繁华的武康路上。 “每年暑假，父亲都会和家人一起回到苏州，住进叔祖早年购入的狮子林中。就这样，故乡的传统在父亲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贝聿铭纪念大展”策展人王蕾说，1935年，贝聿铭前往美国求学，那个年代，西方的建筑理念固然先进，但他仍孜孜不倦地从东西方的设计哲学中同时汲取养分，这份坚持最终赋予了他坚实的内心——后来他站在大洋彼岸直言：“我从未觉得，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 一位漂泊的游子，他的身体里同时住着青砖黛瓦与摩天大楼。 “在展览的第二个区域，我们看到了贝聿铭早年的创作。从哈佛大学毕业之后，他在纽约房地产商公司韦伯奈普工作数年。” 这段故事相比后来那些光芒万丈的建筑作品，并不为太多人所知。但从纽约的基普斯湾广场，到丹佛的里高中心，正是这段经历让贝聿铭对建筑和设计有了更深的思考。 而艺术与公共建筑，更是他的重头戏。转头步入新空间，一座座造型别致的建筑映入眼帘。 肯尼迪博物馆，正是其代表作之一。 1964年，贝聿铭击败路易斯·康等竞争对手，赢下图书馆的设计竞赛，让他在世界舞台上声名大噪。 位于华盛顿的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则始建于1969年，如今也被原貌复刻。 “在很多出名的建筑师当中被选中，是一个很难得的事。尤其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在欧美舞台上的华人，其中的故事从来就没有顺利可言，但最重要的是要怎么样坚持。” 正因如此，不少观众戏称，名声显赫如贝聿铭，也少不了经历和甲方的“Battle”。 观察世界审视自我 人生如建筑建筑如镜子 罗浮宫可说是贝聿铭的最重要代表作，想要在拥有800年历史的巴黎圣殿前修一座玻璃金字塔，这可说是前无古人的设想。 1985年，贝聿铭的设计方案一经推出，立刻在法国社会一石激起仟层浪，各路媒体唇枪舌剑，反对者更是直接抨击他的想法“大逆不道”。 好在贝聿铭的设想得到了法国政府的大力支持，在施工仪式上，站在时任总统密特朗身后的贝聿铭，如顽童般望向玻璃面板背后的镜头，露出得意的微笑。 时过境迁，玻璃金字塔的命运好像与埃菲尔铁塔共同沉浮——挺过如潮水的不理解后，化身为巴黎的世纪坐标。 贝聿铭的风格一以贯之，但他绝不因循守旧。 2004年，他接手了苏州博物馆新馆设计项目，彼时他已经年逾耄耋。 苏博位于拙政园之侧，许多人期待的是一座复刻江南风貌的作品。更有人因此直言：如果贝先生不用传统瓦片来做屋顶的话，干脆就不要让他接这个项目了。 但贝聿铭的回答是：“就算不用瓦片，我对历史传统依然能有不一样的态度。” “他并非‘为了形式而创造形式’——他真正寻求的，是某种能够代表合理性、过渡性的东西。它融合了现代主义的元素，引入了新材料、新技术和新的空间结构，但又坚守在一个稳定的内核与框架之内。” 在观赏展览的最后部份时，我们再次看到纪录片中贝聿铭的身影，那是遥远的1970年，一袭灰衣的他，戴着标志性的黑框圆眼镜，坐在草坪上和友人闲聊。时而谈笑，时而远眺。 他在观察世界，也在审视自我。 人生如建筑，而建筑是生活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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