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碧文《明報》 巴黎奧運早已閉幕,但多名選手的性別爭議仍令人記憶猶新。雙性人(intersex)這個名稱也成為大眾其中一個焦點。 到底何謂雙性人?出現性別發育差異,未必能單憑XX和XY染色體分辨男性和女性,那應如何判定? (香港訊)雙性人,又稱陰陽人或間性人。根據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的定義,雙性人是天生具有不符合男性或女性身體特徵的人,稱為性別發育差異(differences in sex development,DSD)或性別特徵變異(variations in sex characteristics,VSC),包括荷爾蒙、染色體變異等不同因素。 5000新生兒有1性別發育差異 一般人理解是,性別確定始於胚胎發育時期;女性擁有兩個X染色體(XX),男性擁有X、Y染色體各一個(XY)。但除了染色體外,出生前及青春期荷爾蒙也會影響性器官發育;例如受荷爾蒙影響,部分嬰兒的生殖器官未如大多數人那樣發育。 根據國際數字,每5000名新生嬰兒就有1個有性別發育差異。亞洲跨性別健康專業協會主席、精神科專科醫生麥棨諾表示,DSD泛指1組約40種涉及基因、荷爾蒙和生殖器官等與多數人不同的情況。“例如一些雙性人有明顯性徵差異,同時擁有男、女生殖器官,但並不明顯;亦有些人在青春期中,男性或女性生殖器官才有明顯成長,發現幼兒期錯判了性別。” 8歲起動逾20次性別重置手術 然而,不少雙性人在孩童時期,已被父母安排接受性別重置手術。關注雙性人組織“藩籬以外”創辦人、香港首個公開雙性人身分的細細老師說,由8歲起經歷性別重置手術逾20次,“任何手術的痛楚,均不會忘記”。 “她出生時已確定性別發育異常,既有細小像陰莖的肉,陰部又有像尿道的小孔。當時醫生無法辨別其性別,父母則決定判別為男性。然而她無法站立如廁,需要蹲下小便,幼稚園教師怕她被恥笑,又難以向幼童解釋,唯有安排獨立洗手間。” 8歲接受第一次手術,她在兒童病房了解男女性器官分別,震驚之餘更首次受辱。“當時一個男孩恥笑我是男人頭、女兒身。” 兩人因而大打出手,導致細細老師傷口爆裂,“那一刻感到被侮辱,想着你們要我做男孩,我就做了手術,成為男孩,為何還是排擠我。” 為求得到家人所期望的男性身分,經歷無數次手術及傷口感染,她亦對非男非女的身分十分困擾,甚至想過輕生。而命運卻像與她開玩笑,受盡多次手術傷痛重建陰莖,努力學做男性,卻於成年後一次身體檢查,發現體內有不健全的子宮;醫生建議把貌似陰莖和睾丸的器官切除,避免將來患睾丸癌。細細老師正式由男性變成女性。 受到小眾族群壓力自卑焦慮 麥棨諾不諱言,無數雙性人個案與細細老師一樣,經歷着“小眾族群壓力”,從小飽受壓力,感到自卑、焦慮,難尋傾訴對象,甚至有社交障礙,覺得無容身之所;往往導致焦慮、憂鬱、失眠或免疫系統問題,不少雙性人更有自殘及輕生念頭。 他曾跟進一名現時約28歲的雙性人,從小被家人判別為男性,然而體內有不完整子宮,自小有女性偏向。多年來他難以承受作為男性又非男性的困擾,對自己身分及想法產生懷疑,甚至擔心自己有精神病,終日掐手、掐大腿,甚至把頭撞向牆。麥棨諾形容,“他身體無一處沒有傷痕。你問他不痛嗎?他回答,要用痛楚麻痹自己。” 麥棨諾表示,不少雙性人從小經歷“洗腦式”性別確認;直至逐步成長,自己了解身體變化及個性認知下,才發現被錯判性別多年。然而他們擔心父母傷心,亦不知如何面對自己性別取向,到底是接受重置性別手術,或是隱藏內心的性別取向,在兩難抉擇下感到矛盾及痛苦,壓力及抑鬱隨時一觸即發。 幼時不宜接受生殖器官手術 今年8月牛津大學實用倫理學中心於《美國生物倫理學雜誌》發表研究,認為有性別發育差異的兒童,不應於幼兒時期接受生殖器官手術。該項研究集合6大洲、20多個國家及地區的國際專家團隊撰寫,指出除非有影響健康的緊急情況外,否則不應在兒童未進入青春期,無法自行同意性別下,為孩童安排性別重置手術。 麥棨諾表示,理解父母一般需要在嬰兒出生後42天內辦理登記,當中需要確定性別,但部分雙性人在成長階段,性器官才有顯著改變,較準確確定個人性別;同在青春期過程,他們才開始意識個人性取向。 “在兩者考慮下,除非危及幼童健康,例如性別發育差異引致尿道炎、腎炎等,必須以手術處理外,均不建議為兒童過早安排性別重置手術,將決定權給予孩子,待他們成年後因應身體變化及個人意願選擇。” 飽受異樣目光 應教育多元性別認同 不少雙性人對自己身分,難以向人啟齒。今年35歲的麥生(化名)直言,成長至今,除了父母及幾個中學好友外,他不敢隨意向人訴說自己雙性人身分,甚至現在有了心儀對象也忐忑不安,不知如何解釋。 相對細細老師來說,麥生較為幸運,幼童期未被安排性別重置手術。由於性徵不明顯,一直受父母教導為女孩。但他記憶中,自己由2歲起已抗拒穿裙子,在幼稚園角色扮演中也渴求扮演爸爸。一直有男性傾向,卻被判定為女性的他,從小對自我性別很模糊;面對爸爸為主導的家庭,亦不敢說出個人感受。初中時發現自己陰莖發育後,感到手足無措,也不敢告訴家人。 獨自面對手術 成長過程中,麥生外表完全是一名男性,故中學畢業後,他以“男性”身分過着大學生活。18歲成年時,上網找尋資訊及向醫生查詢,經外科及精神科醫生評估和跟進下,於大學畢業前接受乳房抽脂手術;並在工作1年後接受性別重置手術,將身分證性別改為男性。 猶記得剛畢業後應徵教學工作,當時還未做手術,“影印身分證時,我刻意將影印本的性別遮蓋,校長覺得奇怪,我和盤托出,幸好得到理解,獲得第一份教職。” 其後他獨自面對手術,之後才敢向家人道出多年實況,父母聽罷都淚流滿臉。“對於我獨自背負着女性身分,卻又展現男性外觀,多年來被誤解,我感覺到父母的愧疚。” 進女廁被責罵 看似麥生性別重置過程較為順利,但他坦言在青春期,以女性身分、男性外表下生活,無數次想輕生。記得一次在尖沙嘴某大商場,他進入女廁時被女廁內的女士責罵,十分尷尬;或簡單如到銀行辦手續,職員廣播“請麥小姐到10號櫃檯”,那一刻大眾看着自己男性外表,也投以怪異目光。 於日常生活中,雙性人經歷誤解及尷尬場面,承受不小壓力。身兼性治療師的精神科專科醫生麥棨諾直言,“性教育不止是建議去球場打羽毛球、關注愛滋病、繁衍下一代等主題,其實可以更高層次,教育年輕一代多元性別認同,不要用非黑即白,或性徵去定義一個人的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