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手工编织包展现手艺人生命韧性

特约报导: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林芝开和温小葒看来，砂拉越原住民手工编织包不仅是一件商品，更是一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文化遗產。两人始终相信，文化传承不能只靠情怀支撑，必须有稳定的市场与盈利，才能走得更长远──当手艺人不再为“卖不卖得出”而忧虑，才能安心创作、延续技艺。他们希望更多人能理解，这些作品承载的不只是功能与美感，更是一代代原住民女性生活经验与生命韧性。 两年半前的一次寻常出行，意外成为林芝开与温小葒人生方向的转折点。那天，在母亲、二婶、大姑与小姑的陪同下，他们走进了一个售卖砂拉越原住民手工包的小摊位。摊位不大，却摆满了大小各异、色彩斑斕且款式丰富的手工包。“几乎是在第一眼，我就被这些作品深深吸引，彷彿与它们结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缘分。”林芝开忆述和这些包包相遇时的惊艷。 这份吸引，并非偶然。早在童年时期，他的家庭便从事原住民木雕与籐製品的买卖，对砂拉越土著工艺的熟悉与情感，早已在心中扎了根。那次“重新接触”后，他凭著直觉，一口气带回了37个手工包到古晋，也正式踏出了推广与售卖砂拉越原住民手工包的第一步。 从最初的37个包，到如今经手成千上万个作品；从一家店面，发展至遍佈全马的十多个销售点，这条路走来并不轻鬆，却始终坚定。对林芝开而言，砂拉越原住民手工包最迷人的地方，在於“传承”。“那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技艺。从祖母到母亲，再到女儿，长辈们毫无保留地传授手艺，不怕教得辛苦，只怕无人愿学。只要肯学，她们便愿意从零开始，一遍又一遍耐心示范。” 手工包不仅是日常用品或装饰品，更承载著原住民女性坚韧不拔的生命力与文化记忆。林芝开直言，经营终究离不开商业与盈利，但比起数字，他更在意这门手艺能否继续被看见、被需要。透过买卖，他希望能实实在在改善砂州偏远地区土著艺术家的生活条件，也让这些作品走向更远的地方。 图腾隐含族群对世界的理解 作为自许的“文化推销员”，林芝开与温小葒选择站在传统与市场之间，让这些手工包成为连接世界的一种方式——不让一门珍贵的技艺，因为失去需求，而悄然断层。 如果说砂拉越原住民手工包是一种语言，那麼它最早学会模仿的对象，便是大自然。对林芝开而言，这些图腾并非被“设计”出来，而是从生活环境中自然生长出来。“製作手工包的土著工艺者，多半居住在深山与河畔之间，日常所见即是森林、籐蔓、动物与植物。作品的命名往往直接而坦率，Monkey Hand、Paku，皆源自他们眼前真实存在的世界。”没有自然的滋养与庇护，他们无法生活；也正因如此，自然成为所有创作最根本的灵感来源。 谈及族群文化，林芝开特别强调，“达雅族”并非单一族群，而是一系列拥有不同生活方式与审美系统的族群统称。不同族群在长期的生活经验中，发展出各自独特的编织语言与图腾风格。“目前所推广的手工包，主要呈现本南族、乌鲁人、伊班族与比达友族的特色，每一种线条与配色，背后都隐含著族群对世界的理解方式。” 手艺人在传统中寻求突破 在眾多传统图腾中，温小葒对“樱花包”情有独钟。乍看之下，包身只是一道道规整的横线与直线，毫不起眼；但当拉开视线距离，花朵却悄然浮现。这种由近而远的变化，象徵著手艺人在生活中不断摸索，寻找融合与突破，也映照出一种不轻言退让的生命姿态。 面对传统与现代的交会，她并不认为需要刻意妥协。在她眼中，“返朴归真”本身就是当代审美的核心。“每一隻手工包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既能承担实用功能，也能成为风格鲜明的时尚物件。真正需要被完成的，不是改变它，而是让更多人看见它。” 在温小葒的世界裡，没有所谓被神化的文化守护者。只要仍愿意坐下来编织、坚持完成作品的匠人，都是自身文化的传承者。相较於崇拜某一个名字，她更在意自己是否能扮演好桥樑的角色——将这些充满著巧思的作品，诚实而长久地带到更远的地方。 文化传承需要商业支撑 林芝开并不将自己定位为匠人。他更像一名参与者，介入创作与市场之间。当作品呈现过於单一时，他会与手艺人一同讨论新的可能性——图案不必只停留在包包上，也可以延伸为洗衣篮、车篮或伞套。对他而言，真正的传承，不只是保存原貌，而是让文化在当下的生活裡，继续被使用、被需要。 在谈及为何投身推广砂拉越原住民手工包文化时，林芝开并不讳言有现实层面的考量。生计，是最直接也是最诚实的起点。而紧随其后的，是身为砂拉越人的一种自觉与骄傲。“这些兼具实用与美感的手工包，不应只停留在地方市集，应该被更多人看见、理解，甚至走向世界。” 在他的价值观裡，文化传承并不能脱离商业而独立存在。唯有透过稳定的市场与合理的盈利，文化才有持续生长的土壤，否则，再美好的理想，终究只是空谈。一次与同事的对话，更让他深刻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同事转述了一位土著艺术家的话。因为背后没有‘老闆’支撑，担心作品卖不出去，所以不敢大量创作。”那一刻，他明白了，市场不只是交易的场所，更是一种给予创作者安全感的力量。“唯有把市场建立起来，手艺人才敢放心创作，生活也才能随之改善。” 野生籐稀缺籐製品成孤品 一隻手工包的诞生，从来不是轻巧的过程。编织必须从底部开始，一针一线慢慢编织出来的，底座若不稳，所有线条都会失序。“尤其是多色与复杂图腾的作品，只要一根线编错，整件作品便可能前功尽弃，这也是编织中最考验耐性与眼力的阶段。”林芝开说。 在眾多材料裡，籐製品始终佔据林芝开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一条籐从被砍伐、削皮、抽条，到烟燻上色，每一步都需耗上无比耐心。所谓“上色”，并非化学染料，而是透过火候与时间的掌控，让色泽自然沉淀。正因为过程繁复，籐製品显得尤为珍贵，也更难被复製。 然而，野生籐的日渐稀少，也让林芝开感到焦虑，“每售出一个籐包，彷彿就少了一件不可重来的孤品。”言语间尽是不捨。为了让这门工艺得以持续，他们开始引入PVC打包带作为替代材料，在供应与传承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想把土著手艺人请进课堂 在推广砂拉越原住民手工包过程中，温小葒发现大眾对手工包的误解，往往从一个简单的称呼开始。许多人习惯将这些作品一概称为“篮子”，甚至带著轻视的意味，认为不过是买菜的容器。对此，她总会耐心纠正：没有盖子、结构简单的，才是“篮子”；那些有盖、有设计、能够搭配服装、承载美感与文化的，才是真正的“手工包”。“名称的区分，不只是语言问题，更关乎我们如何看待一门工艺的价值。”她语重心长的说。 至於年轻世代与传统手艺人之间的关係，林芝开和温小葒并不急著赋予宏大的使命。在他们看来，许多年轻人接触这门工艺，或许只是出於兴趣，或想展现自己的多元才能。但正是这种“轻轻靠近”，让传统技艺得以在新时代中找到位置，成为一种个人风格与自我表达的延伸。 如果有一天能走进校园，两人最想做的，并不是站在讲台上讲理论，而是把真正的土著手艺人请进课堂。让学生亲手参与编织，从打底、穿线到完成作品，亲身体验其中的繁琐与困难。“唯有经歷过，才能理解这门手艺的重量；也唯有理解，才会生出真正的尊重与珍惜。”对林芝开而言，教育的终点，并不是学会製作一隻手工包，而是让文化在理解中，被温柔地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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