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添华 若给你的行李箱腾出20公斤空间，你会带什么？ 是几套衣服？几双不同场合的鞋子？还是旅途中也不能少的保养品？ 对一群台湾志工来说，这20公斤的位置，并没有留给自己，而是塞满了一件又一件的女性内衣裤——粉嫩的、蕾丝的、印花的、无钢圈的……然后，搭上飞机飞往马来西亚沙巴。因为在那儿，有一群女孩正等着她们人生中的第一件贴身衣物。 讽刺的是，这一切正发生在你我周围，但，我们却浑然不知…… 一件内衣有多重要？这个问题于多数生活无忧的女性，或许从未认真思考过！毕竟它太平常了，平常到我们习惯拥有，也习惯遗忘。然而，对沙巴部分无国籍妇女而言，一件内衣，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2023年，台湾的“快乐天堂基金会”首次前往沙巴给予当地无国籍人士物资与牙科医疗方面的援助时，基金会董事长张雪如几乎是哭着离开的。 当地的惨状令她大为震撼！不只是没有自来水、电力、医疗资源或教育机会，许多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更是没有内衣可穿。 “她们穿着宽松的衣服，小心地遮掩身体。那一刻，我真的很震撼。这在现代社会里，这实在是太难想像了。”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些妇女虽已年过半百，却从未拥有过一件属于自己的内衣，甚至不知道内衣是何物。 超过半世纪以来，无国籍群体一直是我国一道无解的课题，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存在。 开展革命性慈善运动 基于没有国籍，他们无法合法就业，没有稳定收入，更没有教育权利。 在教育的缺席下，不少女性对青春期、生理变化及女性健康可说是毫无概念。即使有能力购买，也有人因害怕身份查验，不敢走进商店。于是，在这样的现实里，贴身衣物从来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被迫放弃的选择。 对张雪如来说，一件内衣或许是在一次购物冲动而买下；但在这里却成了一份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梦想。于是，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若无法马上改变她们的生活，至少先让她们获得最基本的照顾。 刚好，基金会里的一位顾问经营女性内衣品牌，经过讨论，这个长期投入跨国慈善工作的组织正式开展了一场革命性的慈善运动。 “我们决定给她们捐赠全新的内衣裤。” 扛20公斤重行李 换最有价值尊严 截至目前，基金会已经收集超过7万件全新女性贴身衣物。问题来了——怎么运过去？ 海运成本高昂，大量全新商品又容易被海关视为商业货物，需缴税及办理繁琐手续。最后，他们决定采用最原始的方法──自己扛。 每次出团，志工都自动把20公斤的托运行李额度贡献出来，不带太多自己的东西，只带内衣物。 “一个人20公斤，50人就是1000公斤。一年两次，固定出发。” 过去3年，他们巡回沙巴14个部落，把这些贴身衣物送进一个又一个家庭。20公斤的行李很重，但如果能换来女孩们的尊严，那重量便有了意义。 “如果一件内衣能够撑起一个女孩的尊严，那么，这20公斤一点也不重。”张雪如说。 善举下要将心比心 为对方需要设想 马来西亚向来不缺善心人士，无论是弱势群体或是发生天灾，总有人捐米粮、衣物、药品。然而，快乐天堂基金会却发现，在所有物资援助，都忽略了一项最基本需求——贴身衣物。 沙巴无国界牙医林诗为直言，她在参与捐赠内衣物活动上发现，基金会给予本地慈善工作的一项重要启发，也点出了过去的援助盲点：慈善从来就不是“你捐出你想要捐的东西”，而是将心比心地为对方的需要设想。 林诗为也是“陈凯希精神奖杰出青年奖”得主，她指出，无国籍家庭其实经常获得来自国内外团体的援助，但几乎没有人会捐赠新的内衣裤。原因很简单，因为许多人做慈善只是习惯捐出自己“不再需要”的东西，很少从“受助者真正需要什么”出发。 这也解释了，即使许多人会送上二手衣，唯独不见崭新的贴身衣物。 “或许，我们都应该改一改，不让她们觉得自己只配拿别人不要的东西。” 对林诗为来说，贴身衣物不只是生活用品，更是个人尊严的一种维护。若是尊严，就不该是二手的。 更重要的是，她也从“施”与“受”的关系，是成就彼此成长的催化剂，她也在这过程中领悟“施”的真谛。 赠予最轻薄衣物 换来最厚重感恩 每次发放内衣物，总会出现相似的画面：女孩们接过包装袋，并没立刻取出察看，而是低头摸着布料，像是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沉默许久后，才慢慢浮现出害羞，却又幸福的笑容。 有的女孩还会把刚领到的内衣紧紧抱在胸前，像收获一份迟到很久的青春礼物。这一幕，至今仍深深刻在志工的脑海里。 张雪如也发现一些妇女甚至不会穿内衣。“于是，志工蹲下来，一步一步教她们如何调整肩带、扣上背扣、确认尺寸。”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对她们而言，却是人生第一次。期间，还有人笑着转了一圈，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身体。 特别的是，当地女孩在表达谢意时，会轻轻捧起志工的手，将手背贴向额头，再低头致意。这是当地最崇高的感谢方式。那一刻，没有太多言语。但每个人都明白，那份真意，比任何一句“谢谢”都更真诚。 张雪如从未想过一套内衣，居然可以给她们带来这么大的快乐。显然，它不只是衣物，而是种被在乎、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拥有内衣之后 受惠者有何反应？ 除了女孩，许多母亲也是受惠者。有些妈妈收到后会露出腼腆却幸福的笑容，像重新记起，自己除了是母亲、妻子之外，也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女人。 第一次拥有内衣的达姎说，自己30年来首次感受到，原来劳动时身体可以如此舒适自在。她甚至直言，第一次穿内衣的那天，在回家后还脱下反复练习怎穿。 “我还和女儿一起讨论内衣的清洗方式。” 另一名受惠者茜蒂坦言，由于没合法工作的机会，加上孩子众多，因此一直都买不起贴身衣物，基金会的援助无疑有助于减轻家庭开销。 询及丈夫的看法，她说对方没有反应，倒是在内衣晾干后，总顺手将内衣放在家里最干净的角落。 居民佳丝琳收到内衣后，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笑着直言希望未来还能继续获得捐赠。这样的坦率，在在反映这群妇女对内衣物的需求。 内衣革命开始了 挑战也接踵而来 但凡革命就少不了挑战，沙巴无国籍妇女掀起的这场“内衣革命”自然也逃不过这宿命。快乐天堂基金会在沙巴的其中一位核心支援人物卡特琳就首当其冲。 这位旅居东马数十年的纽西兰教育工作者会在基金会开展活动前，审核及提供受惠单位名单，但，展开活动初期她就被质疑为何要协助这群非公民，冷嘲热讽从不间断。所幸，卡特琳的信念坚定，让她有继续下去的力量。 “我不是在做慈善，而是在让他们获得一个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利。” 她说，基金会每次到访时都会带来数十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全新的贴身衣物、棉质短裤等，这些看似平凡的物资，却是当地许多家庭无力负担的生活必需品。 当她们收到物资时，会笑得比过年过节还要开心。“城市的笑容或许藏有算计，但，无国籍群体获得物资的笑容，真挚得令人动容。”然而，对卡特琳来说，真正打动孩子的，从来不是礼物，而是有人愿意把他们当成一个人看待，而非社会眼中的“隐形儿童”。 当然，物资捐助终究只能解决眼前困难，真正改变这一群人的人生的关键仍然是教育。这点，长期投入无国籍儿童教育的卡特琳很清楚。因此，学校也成立技能中心，为家长提供缝纫、烘焙、电脑、美容等课程，让他们能发展小生意，而非长期依赖外界援助。 一件全新的内衣，守护了女孩的尊严；一项谋生技能，则守护一个家庭的未来。卡特琳直言，真正的慈善，不只是给予物资，更是帮助每个人掌握生活能力，让那些被忽视的孩子，看见属于自己的希望与未来。 结语 换个视角做慈善 或许，我们总以为改变世界，需要惊天动地的力量。但，快乐天堂基金会告诉我们，有时，“改变”可以从很微小的地方开始。 小到一件干净、崭新的内衣；小到刚刚好让一个女孩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小到刚刚好让一个年过半百的妇女知道：原来，自己值得被爱。 发生在沙巴的这场“内衣革命”，没有轰轰烈烈，也不见鲜血与口号，却提醒了我们，慈善可以拥有另一种视角，捐赠理应有另一种维度。温柔，而有力。 今天，志工肩上的20公斤行李依然很重，但，肩负着希望与未来、承载生命尊严与人性光辉的行李，那叫“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