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愿以基本自由换取微小、暂时安全感的人, 既不配拥有自由,也不配拥有安全。”——富兰克林。 当读到吉隆坡将部署一万台人工智能 CCTV 的新闻时,我下意识直冒冷汗,并想起富兰克林的上述名言。 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种反应是小题大做,引用富兰克林的名言也显得有些危言耸听。对他们而言,部署如此大规模的人工智能 CCTV,是一座智慧城市不可或缺的装备;更何况,它的确起著维护治安与监督交通的功能。 然而,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并不是城市里“多了很多镜头”,而是这些镜头背后接上了人工智能。AI 改变的不是监控的数量,而是监控的性质——它正在把公共空间转化为一个可被持续分析、排序与预测的系统。 传统 CCTV的影响力,长期受限于人力与时间。影像需要被调取、回看、比对,现实中只会在特定案件、特定时段被使用。这种高成本反而构成了一种“摩擦式保护”;大多数人即使被拍到,也不会被持续追踪。但 AI 技术几乎彻底消除了这层摩擦。人脸识别、行径分析与自动标签,让每一个路人都可能在系统中留下可被搜索、重建与评估的轨迹。 重新理解个人自由 这迫使我们重新理解“个人自由”。在一个所有行动都可被即时识别与长期保存的城市里,自由已不只是“不被逮捕”,而是是否仍然存在“作为路人甲乙丙丁而不被持续监督”的空间。 更关键的是,AI 让监控从“个案导向”转向“群体筛选”。 过去,监控用于调查已经发生的事件;如今,它可以事前对整座城市的人口进行风险评分。这至少带来两重危险:其一,算法偏差可能因训练数据中的族群与阶层不平等,放大对特定群体的误判;其二,“可疑”的标准不断被扩张——你去过哪里、参加过什么活动,都会被默默累积,最终形成一套你无法看见、也无法申诉的“风险画像”。 在这样的情境下,比例性审查若只停留在“政府有没有权安装 CCTV”,显然已经失焦。真正的问题是:国家是否有权,对全体市民进行持续、预防性的行为监控? AI 还正在打破“数据孤岛”的假象。当 CCTV 影像与车辆登记、出入境记录、税务资料,甚至电讯与电子钱包数据被整合,原本看似低敏感度的信息,就会拼接成极其完整的个人画像。 在政府部门享有数据保护豁免、跨机构共享边界不清的现实下,“合法使用”与“越界监控”之间的界线正变得愈发模糊。 与此同时,现行以“告知—同意—特定目的”为核心的数据保护逻辑,在 AI 监控面前几乎失去意义。 你不可能对每一个经过镜头的市民取得真正的同意,也无法确保今天为了治安而收集的数据,明天不会被用于商业分析、行为评分,甚至政治评估。将一块“此处已安装 AI CCTV”的告示视为知情同意,更像是一种法律形式,而非实质保障。 最深层的影响,是寒蝉效应的制度化。当人们意识到自身在公共空间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精确识别并长期留存,示威、结社与交往,都会在心理上被贴上“会被记录”的标签。自由并非一夜之间消失,而是在这种无声的自我审查中被逐步侵蚀。 因此,在 AI CCTV 时代,AI 已明目张胆地重写了监控的速度、规模与权力结构,也迫使法律正视:是否需要更严格的比例性测试、算法透明义务与独立监管。 否则,我们迟早会发现,富兰克林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真知灼见。 (光明日报/评论.作者:许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