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金融底气撑起文化使命冯应仪的社企长征路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现代商业与原始生活之间，冯应仪走出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她从银行业毅然转身，走入砂拉越的长屋与森林，与数百名原住民手艺人并肩，把一件件朴素的手作，转化为连接世界的桥梁。对她而言，这不仅是创业，更是一种选择——选择贴近土地，选择理解人与文化之间最真实的关系，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传统在当代继续被看见与延续。 在砂拉越的烈日与雨林深处，有些故事是从指尖的温度开始的。 来自东马古晋的拿督冯应仪，人生的上半场终日与数字为伍。拥有金融硕士学位的她曾在银行业的高压节奏中行走十余载，生活轨道如经纬线般清晰分明。那时的她，并不是编织梦想的人，更不曾预见自己会与那群隐匿于长屋、与森林共生的手艺人，结下后半生化不开的缘分，引领他们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2012年，一个寻常的商业消息，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当时，古晋一间纺织公司面临关闭，这在瞬息万变的商业社会或许只是常态，却在冯应仪心中激起了不平静的涟漪。此前，她曾到印尼雅加达工作，对当地丰富多元的纺织文化深深着迷，也让她深刻体悟：那种由手工编织而成的布料不只是一个物件，它是编织者的呼吸，是族群记忆的载体。 “如果任由公司消失，那些世代相传的技艺可能会面临文化断代的危机。”因此，她没有袖手旁观的接下了它，成为了她的副业。 当本南族编织遇上互联网 后来，她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创立了品牌“Tanoti”，起初，这只是一个试图挽救织布手艺的小小火种，她们尝试制作布料、开发产品，试图为古老的工艺寻找现代的生存空间。到了2014年，她们将脚步跨出舒适的城市，深入砂拉越各地的村落，从北到南，与不同族群的手艺人席地而坐，“手作”的意义，在离开空调房、踩进泥土的那一刻，才真正变得立体起来。 如今的Tanoti，织就的不只是布料，更是砂拉越这片土地上，那抹不曾褪色的尊严与光华。 走入隐匿于绿意的村落，时光仿佛忘了向前走──藤编的篮子、狩猎用的背袋，乃至于每一件日常器皿，皆是从森林中取材，再经由双手编织而成。手作对他们而言，并不是艺术，而是最原始的生存之道。特别是伊班族（Iban），在纺织领域展现出高度精致的文化。他们在织布时并不依循图纸，而是将梦境转化为纷繁的图腾，将潜意识中的画面一针一线地编进布料之中。这份“以梦为图”的传统，使每一疋织布都承载着无法复制的文化意义。 在更偏远的长拉迈（Long Lamai），本南族（Penan）世代过着没有电讯、没有网络，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日子。直到大学团队进驻，为这片“孤岛”建立了一个资讯中心，为了不让这些设施沦于摆设，冯应仪与团队巧妙地以手作为引：“我们向村民下单订购工艺品，并引导居民学会使用WhatsApp进行进度沟通与品质监督。”那一刻，传统编织的手与敲击荧幕的指尖接轨了，互联网化作一条无形的长线，跨越了深山与城市的鸿沟。 捉摸不定资金流最磨人 2015年，冯应仪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告别精英云集的银行业，全心投入Tanoti的社会企业运营。这个选择并没有经过精密计算，更像是一种近乎直觉的使命感。 “一名客户不赞同我身兼副业，认为我应把专注力放在银行服务上，这句话也让我意识到，如果把所有时间与资源投入社企营运，能帮助的人只有更多。”于是，她倾注所有的时间，为这些濒临断代的民间工艺注入新生的动能。 创业初期并不轻松。冯应仪坦言，那时最磨人的莫过于资金流的捉摸不定——你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笔收入什么时候到来。 “直到今天，公司大约七八十巴仙的业务系于企业订单，我们与室内设计师和建筑师合作，为酒店或办公室装饰别具特色的墙面等项目，渐渐成为主要收入来源。”或许是过往在银行界练就的视野，让她在人脉与资源的博弈中，多了一份从容的底气。 然而，冯应仪并不满足于此，她调校船头，航向更广阔的消费者市场（B2C），以让更多公众看见砂拉越的优质手作。她计划在吉隆坡的商业心脏地带开一家店，在商言商，这无疑是一场高风险的豪赌，但她相信，这是让砂拉越文化走出深闺面向世界的必经之路。 现金是原住民最稀缺资源 目前，Tanoti的大本营设在古晋，并积极与不同零售商试水温。然而，与手艺人合作，考验的不只是生意经，他们并不是朝九晚五的打卡族，有自己的生活节奏——种稻收成、照料家庭、部落祭典，每一件事都比赶工更为神圣。面对品质控制与交货期的挑战，冯应仪与团队磨合出一套独有的哲学：既有严谨的设计与审核机制把关，也在时间表上预留了足够的“弹性空间”，以应对不可预见的变数。 截至目前，Tanoti已与分布在30个村落、约800名手艺人合作。对冯应仪而言，Tanoti从来不只是一个品牌，而是一场关于“共同生长”的温柔革命。她定期举办工作坊，让散落各地的手艺人聚首，除了交流技艺，更是文化的集体取暖。 冯应仪也深谙观光者的购物心理，其一是偏好实用型产品，如手扇、包袋等；其二是倾向于收藏价值，不惜重金换取一件工艺繁复、足以承载时光的藏品。在市场定位上，她希望品牌能够同时满足这两种需求，让手作既能轻盈地走入日常，也能厚重地留在文化圣殿。 扎根村落的岁月，也让她萌发新的思考，她发现，“村民并不缺乏食物，他们能自给自足。”但在那样纯粹的生存模式下，“现金”成了最稀缺的资源，“他们辛苦编织所得的每一分钱，都投向了孩子的教育与医疗。”这也意味着，一些在城市人眼中微不足道的政策变动或生活开销，对他们来说却是沉重负担。 这份体悟，让她的商业之路多了一份谦卑。 以教育与医疗重塑社区 冯应仪想起几年前那道“学生改穿黑鞋”的指令，对城市人而言或许只是货架上的选择，但对一个拥有五个孩子的母亲来说，意味着必须必须在转瞬间筹措出五双新鞋的开支。这种“微小”的改变，却在无形中增加了基层家庭的压力。还有被火魔吞噬的长屋，在缺乏保险伞的遮蔽下，大火烧毁的不仅是木梁草席，更是几代人努力经营的家当。 这种种“磨难”，让冯应仪更坚定行走的方向。不仅致力于创造收入，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参与重建长屋、深耕社区发展。她透彻地观察到，村民的生活或许不需要腰缠万贯，但教育与医疗，却是他们撕掉贫困标签、通往更好未来的通行证。 对冯应仪而言，这份事业早已跨越“工作”的范畴，演变成一种生活方式的实践。她笑言，“与身在数字挂帅的银行界时期相比，现在的收入不若以往优渥，但生活质量却大幅提升。我可以自主安排每一天的生活节奏，可以走进村落，与手艺人深度交流、互相学习，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伸出只援手。” 在减掉高薪与头衔后，她反而寻回了生命的厚度。 “我不再过企业式的僵化生活，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更丰盛。”她满意地说道。 让被忽视的声音被听见 在城市与森林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冯应仪用一根根纤细的线，串联彼此。她所编织的，不只是产品，更是一张跨越文化与阶层的巨网，让那些原本被忽视的声音，得以如实地被看见、被听见，也被珍惜。 一路走来，迎接她的从不只是商业逻辑下的盈亏，更是文化、现实与人性之间的艰难权衡。她目睹了村落的自给自足，却也切身体会到他们在匮乏的教育与医疗面前的脆弱；推动手作走向市场，她也时刻提醒自己，这些工艺背后承载的是一个族群的文化与尊严，还有沉甸甸的集体记忆。 或许，Tanoti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尝试——在快速发展的时代里，为缓慢而真实的生活保留一席之地。 “未来的路仍然充满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被双手编织出来的故事，将继续跨越城市与森林，被更多人理解、珍惜，也被温柔地传承下去。”

您好！請登入您的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