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养鸡场，深藏在传统农业区之中，除了养鸡生蛋、生产水果，还可以做什么？ 农场的野性，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划出互无交集的两个世界，有没有可能打破界限，滋养众人？ 张锦荣带着自己的阅历、经验和理想回到农场办市集，探索农场不同的可能性。 养鸡场的美丽转身 文•高佩瑶 图•黄招勤、受访者提供 养鸡场又臭又脏的刻板印象，在张来发农场看不到， 干净、整齐、自然、惬意，开启农场更多元的想像。 麻河畔的油棕园和稻田间，张来发农场（Teo Lai Huat Farming）的招牌已经斑驳，文字有点褪色，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一座精心保护的自然农庄，疗愈心灵的避世林间。很难想像，这里曾经是养鸡场！ 高峰时期的十余年前，6万只蛋鸡斗妍争鸣，热闹非凡，却一点脏乱都看不到。 农业部官员来到视察，竖起拇指说赞！张来发想起，仍会感到光荣：“他们说完全闻不到鸡粪味。”毕竟，一般传统开放式养鸡场因为缺乏卫生管理的意识和基础设施，蝇虫滋生和臭味四溢，叫人避而远之。张来发农场却展现另一种样貌！ 走进农场，草坪修剪整齐，油棕树下不见杂草，像一张绿色地毯，让人忍不住想躺在上面发呆。“将农场整理得好好”是张来发结束农场11年来从未间断的事，是惯习，是原则，也是他对农场管理的坚持。现在这样，以前更是如此。 “农场一定要干净卫生。”他记得1972年开始在住家旁养鸡时，什么都不懂，跟着朋友边做边学，“我爸爸骂我，做么要养鸡，很危险哩！”鸡瘟一来，赶尽杀绝，农夫血本无归的血泪故事谁不怕？但张来发初生之犊，用年轻热血勇往直前。 “其实我是个不敢冒险的人。”张来发说。就因为不敢冒险，他做事小心翼翼，不容许风险出现。保持农场环境卫生成为他养鸡的首要原则：“要常常清理鸡粪。” 卫生做到位养鸡无臭味 鸡粪是细菌滋生的来源。鸡寮高高悬起，母鸡排出的粪便掉在地上，就会吸引苍绳飞来下蛋，加上微生物群起争食繁殖，约四五天分解发酵后产生氨气与硫化氢，臭味四溢。张来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约二三天就要铲掉鸡粪，不可以让鸡粪变湿。”为了让鸡粪保持干燥，他会在鸡寮下方铺上一层木屑。“木屑可以吸收水份。”一排鸡寮饲养2000只母鸡，每天排出的鸡粪堆积厚厚一层，铲上罗里后转卖给附近武吉甘蜜（Bukit Gambir）的西瓜及菜农，是农场工人不可怠懈的主要工作。 无论是创业初期的几百只，还是到2015年退休前几年的顶峰6万只，这个原则从来没有改变过。说也奇怪，在那个仍然没有动物疫苗的年代，父亲担忧的风险，他都没有经历过。他强调，养鸡最怕中鸡瘟，但他一次都没有。 张来发农场传统开放式养殖方式，在他的细心管理下，卫生水平绝不比今日的现代封闭式养鸡场差。 张来发是个做事井井有条的人，农场的分工动线安排得井然有序。他记得，1976年搬到这片父亲种植的胶芭后，他开始系统性养鸡。农场最深处是鸡寮，前面是分蛋中心和仓库。“工人捡了鸡蛋就送到前面，根据鸡蛋大小分级，罗里来时就可以快速运上车。” 一度日产逾4万枚鸡蛋 开始时农场只有6英亩，规模越来越大后，空间不敷使用，他就买下隔壁的6英亩地。业务类型也由最初的纯养蛋鸡和供应鸡蛋，到后来的兼卖小鸡和代理饲料。宰鸡中心和零售空间也相继增加。 最辉煌的时候，张来发记得，农场每天生产超过4万枚鸡蛋，市场版图几乎遍布整个麻坡。 68岁那年，张来发褪下战衣，结束养鸡场，改种油棕和少许榴梿、杜古、百香果、黄梨、椰子、山竹和菠萝蜜等等。当年陪着他打下鸡蛋江山的设备还在，1976年自己亲手将脚车改装的三轮送货车、空置的鸡寮、仓库、分蛋中心、宰鸡设备，还有每栋建筑屋兴建时刻上的年份等等，每回看，都满是感触。 张来发今年79岁了，农场收起，树木成荫，他依然风雨不改的朝七晚五到农场报到，或整理枯枝落叶，或吩咐工人剪草，“你相信吗？我爸每两三周就叫工人割草，而且坚持用手割，绝不喷杀草剂。”大儿子张锦荣强调，过去如此，现在也没有改变。 坚持整齐干净的“龟毛”，竟让这块农地展现自然舒适的惬意。4年前张锦荣回来后，带着自己丰富的世界阅历精华和对土地的情感，以及一颗爱玩的心，开启农场在农业以外，更多的可能性。 仓库也可以很文艺 张来发农场位于柔佛州东甲县巴力文莪村（Kampung Parit Bunga），占地共12英亩的农场由两片各占6英亩的农地组成，第一片是原来的养鸡场旧址，如今还遗留着几栋仓库、鸡舍及各种设备；后来购买的隔壁农地主要种植油棕园和一些果树。 2022年张锦荣回来后，将原来的其中一座仓库修缮，变成自己的工作室，顺便想想可以玩什么。但从事家具出口贸易的他须长年游走于吉隆坡、槟城和国外，每周只有两三天待在农场，因此思考方向也朝向非定期的空间利用。 2024年起，先是女儿将第四回的“小事集”搬进农场，张锦荣在同年9月举办第一章“农艺食集”，农场转身化为城市人徜徉大自然的休闲农庄。原有的农场设备、建筑和工具等等，成为记录养鸡场历史记忆的“迷你博物馆”，让这片充满故事的自然园地绽放丰富生机。 张锦荣也想着，未来规划成民宿、驻村艺术空间、举办艺术展览，甚至不定期举办织染、陶瓷等手作工坊。这种不定期举办活动的空间使用形式，也让张锦荣得以在四处游走间持续学习、激发灵感，深化农场更丰富的内涵及可能性。 让市集回到 生活该有的样子 生活本来的样子是怎样的？张锦荣觉得， 就像小时候水果随手摘来吃，东西用剩不浪费…… 他想办的市集，就像生活一样简单朴素，又不失美感与清新。 周末的艳阳天，烈日将大地晒得火热。张来发农场在油棕树和果树的包覆下，格外凉爽。在油棕树下摊开草蓆，点一杯手沖咖啡，尝一口手工甜点，躺在地上聆听轻柔的歌声，静静的迎着风，感受一个美丽的下午。 农场正门口进来即见的仓库，经过张锦荣的整修后，摆上订制的木桌和一些Naren Home的精致木家具，再挂上布帘、手作装饰，搭配用剩材改造的竹花槽、凳子、籐箩等等，变身成雅致的艺文空间，十几摊文创艺品和书志摊位各具气质，让整个仓库很浪漫。 从仓库后门出去，右边是餐饮美食区，左边的棕榈树下，张来发坐在那里摆卖自己种植的黄梨和椰子。“果园采到什么就卖什么。”偶尔榴梿，或者杜古……这样的闲适，并不存在于张来发的记忆库，他聊当打发时间，偶尔摊主逛客来哈拉，老人家很开心。 这是农艺食集低调的小天地。市集隐身在麻河畔的油棕园、果园和稻田之间，仿彿与世隔绝。不像都会市集百摊争鸣的声势张扬及吃喝玩乐的高调喧闹，农艺食集静悄悄的集合无毒农产品、日常美味、手作工艺、书籍小志及手作工坊等摊主，赴一场主张少包装、少废弃物、天然健康与手作温度的永续行动！ “我从来就不觉得农艺食集是‘永续’市集。”张锦荣摇手否认，“永续”两字太堂皇，农艺食集承受不起。“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他觉得，若硬要说永续，永续本来就是生活应有的态度，而市集投射的就是生活。 办朴素农艺食集 所谓生活本来的样貌，张锦荣忆起成长的甘榜日常，随手摘的水果可以放心往嘴里送，茶渣倒进花盆就是肥料，屋后的酸柑结满树时妈妈抓把盐就能腌渍成零嘴小吃，婆婆把做衣剩下的布碎变成孙子温暖的百家被……“没有一点浪费，而且哪里有什么农药？” 这样的生活记忆，张锦荣放在心里，跟着他一起成长。 喜欢旅行的他，在夏威夷完成学士学位后，虽没有投入旅游观光相关行业，家具出口贸易的工作却让他游历全球各地，小时的生活记忆也紧紧跟着他的脚步穿梭于夏威夷、峇厘岛、吉隆坡、槟城及世界各个角落，与地方传统文化艺术擦出火花。 步入51岁的“知天命”人生转折，回到农场，这段记忆开始挣脱展翅，农艺食集成为重现这个生活记忆的起点。张锦荣想办一个自己喜欢的市集，很简单、很朴素、保留生活原味，却又不失美感与清新气质的样子。 他说：“市集由3个核心元素组成：农、艺及食。” 农即农产品。张锦荣定位的农是无毒健康，不求有机，但至少没有或少农药。“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希望巴力文莪甘榜附近、东甲或麻坡在地农民能带着自家种的农产品参与，甚至马来工人煮的咖哩，或者村里阿嫲的日常拿手糕点等等，都带到市集。但想像总比现实美丽。” 他笑说，对农夫或村民来说，他们的农产品一点都不特别，很难理解价值在哪里。“而且，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从来就没有‘摆市集’这3个字。”大家都一笑置之。 市集化身跨族群连结平台 打从一开始，张锦荣就以开放的姿态，迎接各种可能性。“我也没有想过市集的逛客是谁。”他说，努力把市集办好办满，比预测结果更重要。 有意思的是，四章（4届）下来，逛客不只来自四面八方，也跨越多元族群。“本来以为附近的麻坡、东甲、峇株巴辖、马六甲人最多，后来发现一半以上是来自新山及其他州属的人，甚至国外旅客也不少。” 第二章与来自麻坡的马来跳蚤市集Lorong Karat合作，为农艺食集增添多元的色彩。“说来也巧，本来是对方前来商借农场办市集，刚好我在筹备农艺食集，就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办，就有了后来的合作。” Lorong Karat全名Lorong Karat Muo x Kopi Malam Malam，是一个由The Ambience策划的二手市集，集结了麻坡许多马来二手物摊主于每周五至日在麻坡市奥特曼路（Jalan Othman）摆摊。 张锦荣拨出油棕园一部分空间给Lorong Karat，由他们自行召摊及管理，彼此各有各做。张锦荣发现，两个市集摆在同一时空下，逛客人流交错，因Lorong Karat而来的马来逛客会流连华人摊位，因农艺食集而来的华人逛客带着孩子体验骑马活动，或沉醉在马来诗歌（Puisi）朗诵的美妙氛围中，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逛客。 “马来西亚的族群之间实在太多误解了，如果农艺食集可以变成一个大家一起做生意，一起玩，一起交流的社区连结，那是多么美好的事。” 一场朝向绿色的减废市集 张锦荣记忆中应该有的生活样貌，包括少用塑料袋及一次性包装或餐具。 他说，一次性塑料包装本来就不是生活中该有的东西。所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市集也讲求不用一次性包装、一次性餐具，甚至朝向减少废弃的目标前进。 “零垃圾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他笑说，如果要零垃圾，就不应该有市集的存在，因为消费过程本身就是资源的流动及废弃，根本不可能零垃圾。“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或至少可循环再用，这样比较接地气。” 所以，他在筛选摊主时，包装成为指标之一，也会鼓励摊主尽量配合减少包装、浪费及废弃物。 市集一定要好玩 邀请不到在地农夫，张锦荣有点遗撼，但张来发农场自产的水果，向来都是市集的主角。随着市集名声慢慢打开，契合农产定位的摊主也从2024年第一章的近乎零，到今年4月加入有机番石榴，以及来自槟城浮罗山背的特产豆蔻果汁等等。他期待未来会越来越多。 艺即文创工艺产品。张锦荣始终相信，当工艺品经过工厂的大量模制化后以低廉的价格充斥市场时，手作产品的细腻和用心最能展现日常生活美感和温度。“我希望农艺食集卖的产品不是工厂批量生产，或大品牌连锁分销产品。” 食即美食。“首先，摊主卖的食物，一定要自己敢吃，这是很基本的。 天然的、无化学添加的、没有过度包装的、用心制作的、吃起来舒舒服服的，都是市集对食物的要求。 除此之外，手作工坊体验是市集的精神支柱之一。他觉得，市集一定要好玩，每个逛客来到这里不仅只是走马看花、吃吃喝喝，而是能够停下脚步，听听歌，玩玩工坊，在油棕树下度过愉快的一整天。 张锦荣相信，只要把农艺食集办得有趣味、有意义、好玩和美丽，自然就会吸引人来。这里变成一个让人在尘世的烦扰中抽身而出，放慢脚步，找到生活意义的小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