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人鼓剧场创作之路让鼓声走进人群

文: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兴趣可以点燃一段旅程，但要走得远，需要每天不断灌溉。人人人鼓剧场成员在过去十年来，一边面对生计压力，一边坚持创作与训练，在忙碌中为自己争取保留沉淀与休息的空间。他们相信，艺术不是找到方向就结束，而是一件需要反复重启、耐心经营的事，唯有如此，鼓声才能持续，与人群、与土地保持真实的连结。 人人人鼓剧场成立于2013年，由艺术总监周顺兴和副艺术总监廖世仪共同推动。对他们而言，鼓不仅是一种乐器，更是一条通往人群、走进社区的路径。 两人都在中学时期接触节令鼓。那时，他们跟著老师打鼓，第一次感受到站在台上、鼓声震动空气时，与观众之间几乎零距离的连接。“打鼓让我们很容易靠近人群。”他们说，也正是这种直接、身体性的交流，让他们开始思考：艺术能否更主动地走进社区，与观众对话，而不只是被观看。 于是，“鼓剧场”的概念逐渐成形。人人人鼓剧场并不满足于纯粹的击鼓演出，而是从鼓手出发，探索艺术与剧场的可能性——把打鼓、表演、戏剧、肢体动作、角色设计、道具、文字与诗歌结合起来，让观众不只是“听见”，而是“看见”与“感受”一场演出。 “纯打鼓，观众是在欣赏音乐；但当加入剧场元素，舞台就多了不同的空间，也多了表演的层次。”他们形容，文字与诗意能穿透节奏，补足情绪与意象，能将一个角色、一个主题更完整地表达出来。 目前，人人人鼓剧场由七名全职团员组成，核心成员多为20至30岁之间的年轻创作者，其中有些在中学时期是他们教过的学生。 从兴趣出发 在现实层面，坚持投入全职剧场创作并不容易。打鼓常被视为商演或商场表演的“安全选择”，预算、形式往往受限。但人人人鼓剧场始终把创作放在核心位置，每年坚持制作一至两部大型原创作品，在商业与理想之间寻找平衡。 回顾创团初期，周顺兴坦言，那更像是一场“白老鼠”的实验。他在中学时期学鼓，大学却念了电子工程，毕业后却不愿走上既定路线，转而投入打鼓、学习不同的艺术呈献形式——舞蹈、戏剧、身体训练，一步步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舞台语言。 从兴趣出发，因为喜欢而坚持。12年来，人人人鼓剧场不断自我诘问：鼓声，还能不能打开更多想像？而答案，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艺术更贴近人，让鼓声真正走进生活之中。 让敲击不再只是声演 对廖世仪而言，击鼓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迷人。中学时期，她曾加入乐队打鼓，却在一遍又一遍重复节奏、直到歌曲结束的过程中，逐渐感到乏味。那种“只是完成一首歌”的状态，让她意识到自己想从敲击中得到的，并不只是伴奏的位置。 直到接触节令鼓，她才真正找到身体与舞台的连结，她解释：“在节令鼓里，鼓手就是主角，有大量的动作设计、肢体训练与能量释放，让敲击不再只是声演，而是一种全身参与的表达。”毕业后，她选择跟随教练全职投入训练，并在2013年，与伙伴们一同走向“鼓剧场”的创作方向。 人人人鼓剧场的作品，常常从身边的人出发，特别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存在——在角落生活的人、离乡背井的移工、城市里沉默的劳动者。在一次看完电影后，在戏院楼梯口，她看见一名印尼移工正低头看著手机，轻声哼唱家乡的旋律。那一刻，她深刻感受到音乐所牵起的思念与情感连接，这成为创作的起点，曲名为：Tuyang Sit in The Corner《我是那个谁》。 他们曾在作品中使用了原住民的歌曲与砂拉越民谣。即使听不懂歌词，却能清楚感受到其中关于朋友、家人、围坐分享的情感。在某个角色身上，那首家乡的旋律，成为异乡打拚时唯一的力量——在无法回家的瞬间，音乐替他连结记忆、唤醒初心，也提醒自己为何继续走下去。 从生活观察打造作品 城市的声音同样成为作品的用材。车流、火车、商圈的喧闹，都是被长期观察与拆解的素材。创作从来不只是形式，而是人、地点与事件交织后的提问——一个人物，可以承载很大的议题；一段演出，也不一定需要固定的时长。有些作品持续60至70分钟，全程无间断，如同一场持续呼吸的生命状态。 在训练上，身体始终是最重要的媒介。周顺兴解画：“除了基本热身，团员必须进行即兴舞蹈训练，让身体在临场中自然舞动；同时强化手腕与不同鼓型的敲击技巧，并加入声乐训练，把人声直接融入鼓乐之中，在歌唱与演奏之间切换。” 他们也把目光投向日常生活里“过度忙碌”的人。“新冠疫情期间，一名住在附近的马来邻居，凌晨开罗里载货，白天照顾孩子，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这个形象，也成为我们一部作品中的角色。”他们使用马来传统乐器，发展出“传递讯息”的音乐结构，加入诗意的隐喻，甚至把“忙碌”想像成一种动物的一天，曲名为：Ado Seorang Sibuk Sangat《有个忙碌的人》。 在理想与麵包间挣扎 当身体开始生病、节奏失控，人究竟为了什么而忙？ 人人人鼓剧场并不急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这些观察写进创作，邀请观众一起思考：我们是否走得太快了？在忙碌之中，又是否真正看见彼此？ 在众多他们关心的社会议题之中，真正吃力的，其实并不是创作本身，而是如何在表演艺术这条路上，长期维持热忱。“兴趣可以点燃一切，但现实会不断提出问题：生计从何而来？理想与面包之间，是否真的能找到平衡？”这些都是周顺兴和廖世仪必须思考和解决的疑难。 “团里曾有成员在人生的路口选择先去‘找面包’，这是不能否定的事。”对人人人鼓剧场而言，创作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选择，而是一件需要每天重新启动、反复灌溉的事——不是找到方向就能安心走下去，而是要不断确认：今天为什么还要继续敲这面鼓。 工作量太大消耗心神 身为创作与行政的双重领导者，周顺兴和廖世仪必须思考的不只是下一场演出，而是十年后，这个团要站在哪里。训练的意义是什么？目标指向哪里？在现实中，他们往往身兼数职，从创作、教学到行政执行，几乎是一条龙运作，一个人承担好几个人的工作量。 这样的状态极度消耗精神和体能。‘没有休息，就没有灵感；没有沉淀，创作只会变成机械运作。即使不在训练场上，也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如何让团员合理分配时间、保留呼吸的空间，也是他们长期面对、却没有标准答案的课题。 在没有获得长期赞助的情况下，所有难题都必须自行解决。十年来，他们走过马来西亚不同的地方，慢慢建立起一群愿意走出来看表演的观众。每逢农历新年，团队会创作民间故事，走进社区打鼓、戴上面具演出，让老人、小孩、三代同堂都能参与其中。 这样的表演，不是坐在剧院里的“安静观看”，而是一种热闹、开放、属于户外的观看经验。他们也开始思考，如何为马来西亚的观众，创造一种“走出来看戏”的文化，让表演重新回到生活之中。 选拔团员重质不重量 在选拔团员上，人人人鼓剧场始终坚持一个原则：重质不重量。团员多半来自他们教过的学生，是否加入，并不经过考试或审核，而是回到最根本的问题——是不是对的人，是否真的愿意继续走这条路。对他们来说，表演艺术是一段长时间的同行，感觉对了，比技术更重要。 后来，他们选择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打造一个名为“人在山Karak”的空间。在那里，时间变慢，空间变大，为团员提供了更宽阔的呼吸与创作余地，尝试在城市与乡间体验不同的氛围和生活，相互对照且思考人与环境的关系。对人人人鼓剧场而言，那不只是一个训练场，而是一种让生活与艺术重新对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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