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们老去的人完结篇】在医院长廊之间扮演陌生人的临时家人

文字:刘忠万（chrislau_92@hotmail.com） 照片:受访者提供 「陪诊」，并不是简单地陪人去医院，而是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替家属接住那份责任。 46岁的许玉婷长期穿梭在医院与病房之间，陪伴独居老人、癌症患者与精神科病患走过看诊、等待与治疗的时刻。她说：「病人在你手上的时候，你就必须把事情办好。」对她而言，陪诊不只是工作，更是一种陪伴、一份信任，也是一场关于生命的学习。 医院的候诊室，似乎是一个浓缩了人间百态的空间，空气中彷佛凝聚著无形的重量，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无法掩饰的复杂故事。有人拿著报告单发呆，有人推著轮椅缓慢前行，也有人一个人坐在诊室门口，反复确认手中的号码牌。对许多人来说，看病只是生活中的一个程序；但对于年迈、行动不便、有语言障碍，或身边没有家人的病患而言，在踏进医院的那一刻，本身就是一场艰难的战役。 46岁的许玉婷，便是在这样的场景里，走进了“陪诊”这份工作。她原本在安老院服务，经常陪同老人家到医院复诊、抽血和做检查。长时间在医院穿梭，她渐渐注意到有许多老人是孤身去看病的。有些人不谙马来语，面对医护人员的询问时只有一脸茫然；有些人行动缓慢，登记、找诊室、拿药，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偶尔，她会主动帮忙翻译、带路，甚至替他们和医生沟通。 不只是工作 更像是责任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有很多独居老人，平时都是独自来看病的。”对后来从事陪诊员的许玉婷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种责任。“你接过病人的那一刻，就等于接过了一个人的健康、生命和家人的交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把事情办好。” 她说得很平静，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重量。很多人第一次听见“陪诊员”这个职业时，都会觉得陌生。她却一语道破，其实很多人都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陪长辈看病、帮忙拿药、协助沟通，只是过去没人把它视为一种服务罢了。随著社会结构的改变，年轻人工作忙碌、孩子长期在外地生活，高龄社会逐渐形成，“陪诊”也从过去不起眼的帮忙，慢慢变成现代社会中一种真实存在的需求。 随时切换角色 最怕有突发状况 “有时候不是家属不爱长辈，而是真的分身乏术，无法陪同。所以我们就变成那个替他们出现的人。”许玉婷第一次正式陪陌生病患看病时，并没有太紧张，这得益于她曾 经在安老院工作，陪老人家去医院早已是日常，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医院里的流程与节奏。真正令她紧张的，是那些突发状况。 有一次，她准备带著看完诊的病人回家，不料对方突然昏睡不醒、意识模糊。那一刻，她立刻调转轮椅推著病人直冲急诊室……对此，许玉婷坦言，陪诊最大的压力，并不是排队等待，而是“要平安出门，也要平安回家”。 在医院里，她随时会切换角色。有时候是“翻译员”，帮不谙马来语的老人向医生传达病况；有时候是“助手”，推轮椅、扶病人上厕所、协助拿药；有时候，她更像是一个临时家属，就只是坐在病人旁边，陪他们一起等待检验结果。 病患哭不停 只能陪著慢慢走 在病人身边，什么角色都要演上。许玉婷遇过不少困难的情况。 曾经有一位体型肥胖、完全无法行走的老人，仅仅是要扶起对方，就耗尽她全身力气。她形容，“那种吃力并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压力，因为我绝不能让病人跌倒，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陪诊员其实就是他们的四肢。”她说。这些年，她陪伴过无数病患，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病情最严重的人，而是那些情绪脆弱的人。有精神科病患在她搀扶时突然情绪失控，大喊“非礼”、“强奸”，甚至不断爆粗口；有的一路哭泣，从候诊到看诊都停不下来。面对旁人的异样眼光与病人的失控，她不能生气，也不能退缩，只能耐心安抚。“她哭，我就陪著她慢慢走。” 有一次，她陪伴一名婆婆看诊，得知老人家已经百岁时，她当场红了眼眶。“能遇到百岁老人，真的是一种缘分，我好像在沾她的福气。” 从陌生变熟人 学会接受人生无常 在旁人眼里，医院是个令人压抑的地方，但许玉婷却豁达以对。“既然敢踏进去，就不要觉得压抑。”她说，看多了生病与衰老，她也慢慢学会了接受人生的无常。 很多病患会因为“没人陪”才找她，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她从不把这种关系视为一种孤独，而是另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因为他们需要帮忙，我们才有机会付出。”她说。 一来一往的时间久了，有些病患甚至会从陌生人变成熟人。“有人康复后不再需要陪诊，却还是会偶尔会联系我、问候我。”她也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想起那些曾经陪伴过的人，“会有一点不舍，好像少了一个熟悉的人。” 跨足居家看护 搭建互助安全网 除了陪诊，许玉婷也开始接私人看护工作。这个契机，来自一位安宁疗护护士。当时，一名癌患的家属正在寻找看护帮忙，那位护士便引荐了许玉婷。于是，她从“医院陪诊”跨足“私人居家看护”，走进病人的家里，照顾他的起居。后来甚至到医院值班、长期陪护不同病患，从癌症患者到失能老人，她都照顾过。 “不同病人，不同需求，也让我有机会学习很多知识。”她起初是一人挑担，但随著口碑传开，越来越多人联系上她，她意识到凭一己之力实在是无法应付需求。于是，她开始寻找志同道合、愿意付出的伙伴组成团队。“如果有老人家需要长时间照顾而孩子因工作没办法兼顾时，安老院也可以帮忙照顾。” 对于招募伙伴，她自有坚持。她会筛选有爱心、有学习之心的人，因为这份工作不是随便做就能交差的。但她并不盲目强调要“专业”──在她看来，陪诊与看护很多时候是在一次次面对病人、陪著他们走进医院的实战里，踏踏实实累积出厚实经验的。 非护士勤学习 关键时刻能助人 许玉婷坦言，“陪诊”这行业最大的挑战，仍然是照顾行动不便的病患。尤其一些体型较重、无法自行移动的病人，对陪诊员来说，无论是体力还是风险都很高，最怕的就是发生意外。“有时，病人或家属情绪崩溃，我也必须把场面控制好。”她说，当别人已经乱了的时候，自己更不能慌。“他们失控时，就要把好好安抚他们。” 在这行待久了，也会被病人误以为是合格的护士。为此她常作澄清，她并不具备护士资格，只是一个长期从事看护与陪诊的人。但因为对医疗领域有著浓厚兴趣，她从未停止学习相关医疗相关知识，希望自己能在关键时刻更好的协助病人。 谈起生离死别，她显得异常平静，“每个人都要走这条路，所以只能学会看开、放开。”长期陪伴病人给她带来的最大改变，是更重视健康。 “我目睹许多‘不健康’的人生，也见过太多人在疾病面前突然失去自理能力的惨状，就明白了健康其实是一件很脆弱的事。” 如果有一天…… 我也希望有人陪 问许玉婷从陪诊工作中收获了什么？她想了想，说：“不是金钱。最大的收获，是心里的幸福感。”她认为，家属愿意把亲人交给她，是一种信任；而病患愿意接受她的照顾，则是安全感使然。那是一种很难量化，却真实存在的关系。 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生病了呢？她沉默片刻后说：“当然也希望有人陪。” 在她眼里，陪诊工作不只是带病人往返医院的服务而已。那是一种陪伴，也是一剂抚平恐惧的良药。很多时候，人类害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独自面对疾病的巨大孤独。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别人最无助的时候，陪他们一起走过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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