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过去十年,我也写了不少俳句给我家人,给我妈妈,给我爸爸,给我祖父。 全家福的最后一块拼图:父亲的缺席 直到今天,每逢妈妈生日,我们总会拍全家福,我总隐隐感到我们当中有个人形的空缺,那就是父亲的缺席。像这样的人形空缺往后还会一个个地增加,妈妈,姐姐,哥哥,我……最后一个家庭成员也消失了之后,这张全家福里留下来的,就只剩下一些静物,那些椅子、那张餐桌、桌上我们使用过的餐具,还有妈妈的观叶植物。 我陪妈妈坐在诊所 就像我小时候 妈妈陪我那样 自小体弱多病,我是老家附近诊所常客。如今回想起来,每次陪我看医生的,都是妈妈。成年之后,我生病时,妈妈还是会陪我上诊所。妈妈老了之后,轮到她是诊所常客,而我能够做的,就是我小时候她陪伴我那样,陪她一起面对生命各种大大小小磨难。 急症室内 心电图的声音 每一把都那么孤单 最近几年,妈妈每年都要进紧急室一次,或者两次。而我迟至最近一次,才问清楚妈妈患的是慢性阻塞性肺病,才知道古狗细读慢性阻塞性肺病患者在饮食上应该注意什么,才发现我过去为她准备的食物都是对她不好的,我很自责,责怪自己懒惰成性,从未细究妈妈到底什么问题,只会依赖医生、依赖药物。而我非常相信“病从口入”,我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愿现在开始还不算太迟,我想给妈妈最好的陪伴,在她人生最后一段。 加护病房—— 妈妈和我互相对看 隔着玻璃 加护病房英文缩写ICU,那不就是I See You,我看见你。妈妈和我也看见了彼此,不过我们之间隔着玻璃,她在加护病房里面,我在加护病房外面,我们母子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无助。 妈妈答非所问 这才发觉 她的耳朵听不清了 不止听觉,最近这一两年,妈妈的头脑也退化得厉害,有时甚至听不懂我在讲什么,愣在原地许久、许久,明明知道她在尝试把我的话组织起来,但我性急,就重复了一遍,妈妈还是没有应答,然后我又重复一遍,有时我会怫然,有时只觉怅然——从前妈妈是全家最Smart的一个,记忆力惊人,做账数钱钜细靡遗,你最好别欠我妈妈钱。这是好处。坏处是,你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她也会记得一清二楚,还会无数次地拿出来唠叨。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怀念她的唠叨。 英年早逝的祖父 今天,我又比他 老了一岁 祖父英年早逝,在父亲十三岁的时候就离世了,只在人间待了四十二年,永远停留在四十二岁。所以自我四十二岁开始,我就一年又一年比祖父年老,祖父却一年又一年比我年轻。将来我们祖孙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他还保持四十二岁的容颜,我看起来比他更老,但我们恐怕无以相认,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也不知道他什么样子。 丧礼 宝宝哭了 不是为了死者 丧礼是父亲的,宝宝是哥哥的,我的侄儿,如今都当兵了,服完兵役就会读大学了,十九年前还是一个刚刚加入人类行列的小啤啤,才几个月大,哥哥一家三口从新加坡赶回来赴丧。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我才惊觉,父亲生前交游如此广阔,敬重他的人那么多,曾经占他便宜的人也不少。告别式上,我看见许多陌生的亲戚在他遗照前面下泪,唯有哥哥怀抱中的宝宝不是为了他从未见过面的阿公而哭。 (文/ 圖:野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