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这两大册阅读笔记,你一定会惊奇辛波丝卡阅读范围那麼广泛、口味那麼多样,这跟诗人本身的创作态度是一致的。对她来说,没有什麼是不可以入诗的,包括洋葱——人人都切过洋葱,但也只有辛波丝卡想到为洋葱写一首诗。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Clara Cavanagh的英译本也有一个错误。“Humor's Younger Brother”这篇书话劈头就写:“幽默是严肃的弟弟。”显然题目应该错了。想起许多年前曾经写过辛波丝卡这本阅读笔记,找出来看,发现我那时把那篇书话的题目译成〈幽默的哥哥〉——是我当时已经发现这个错误还是我译错了错有错着?想想当然严肃比较适合做哥哥啊,做弟弟的幽默在哥哥居高临下的眼里放诞不羁或者感到自卑,倒过来就不好玩了,虽然凡事都有例外,例如说假牙和迈克也是排行老大,但他们的幽默你在别的地方永远都找不到,除了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够了。我不想再捉大陆译本的字虱了,再这样捉下去的话,只会剥夺我阅读辛波丝卡这些书话的乐趣,我现在只注重辛波丝卡闪耀活泼(常常让我笑出声来)的思想——假设这些漂亮的思想没有被译者扭曲。虽然我也懂误读的乐趣,西西的《传声筒》向我们示范了误读可以如何产生新的趣味和意义,人人都可以从原作中创造(或者说再创造)自己的宇宙,但这是从创作(或者说再创作)的层面上来看。从理解其他生命的层面来看,误读他人却可能是一场灾难。 打开这两大册阅读笔记,你一定会惊奇辛波丝卡阅读范围那么广泛、口味那么多样——这跟诗人本身的创作态度是一致的,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入诗的,包括洋葱,人人都切过洋葱,但也只有辛波丝卡想到为洋葱写一首诗——印象中她看得或者写得最多的是历史书籍,种种人事物的历史:旧纸张、鼻烟盒、图画书、木乃伊、轻歌剧、我所知道的名人和我所不知道的(太多太多)、蒙娜丽莎(几次失窃又寻获了)、古叙利亚、古希腊人与古罗马人及其日常风俗习惯、森林、汉字、镜子…… 辛波丝卡也似乎很喜欢看科普书(《关于海豚的一切》、《我们的梦在说什么》、《沿着海狸的足迹前行》、《冰河期的金星》、《宇宙的孩子们》、《植物、岩石和矿物质地世界》)、百科全书(《暗杀百科全书》)、词典、谜语/格言/警句/铭文选集、图鉴、漫画、日记、书信录、回忆录(《马车伕的回忆录》、《预言家的回忆录》、《虔诚的怀疑主义者》),还有一些所谓益智读物(《魅力100分钟》、《100条放松实用建议》、《男士优雅指南》、《拥抱之书》)——对我来说则是益蠢毒物。 还有日历。我们每个人都用过、至少看过日历,但也只有辛波丝卡会把1973年的波兰日历当作一本引人入胜的书来看——这篇书话在英译本里就以“The Page Turner”为题——这本有趣的书会提醒你这一天是什么周年纪念日,它会预言你每一天的运程,它会教你何如消灭家里的害虫,它还会吟咏辛波丝卡的诗句。历史的壮观和日常的琐碎比肩散步,押韵的天气预测和诗意的人生格言吟诗唱和,英雄的伟绩和姑母的家政促膝交谈。最令人肃然起敬的是,这样一本畅销书,但它完完全全没有想要流芳百世,完完全全没有想要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意思,一点点都没有,还有比它更谦逊的书吗?没有比它更谦逊的书了。 (就是这么多) (文/ 圖:野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