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高佩瑤 攝影•黃招勤、受訪者提供 假日出走， 到小地方吃喝玩樂， 你會去哪裡？ 往深一點的內陸走， 小村鎮一塵不染的清淨和淳樸， 早已跟着年輕人離去的腳， 漸漸凋零。 蔡為平心痛， 於是拿起相機， 穿梭全馬華人村鎮， 用鏡頭敘述村莊的故事， 留住最後的美麗。 社區獵人：Jozef 蔡為平 蔡為平的英文名字是Jozef，很多人不會唸，或唸成Joseph，或有音讀音，廣東話唸唸下就唸成“拾”，後來他干脆為自己的優管頻道取名10c，隱含着他“只想拍自己喜歡的影片”的初衷。 10c Film是本地一個記錄華人鄉鎮生活故事的優管頻道，整支團隊只有三個人：Jozef、太太伍秋嬋Niki及好友陳嘉禾。Jozef是團隊靈魂，50歲的他本業是廣告導演。1974年出生在雪蘭莪萬撓，從檳城理科大學大眾傳播系電影專業畢業後，他南下吉隆坡，先後擔任過製作助理、廣告攝影師及剪接師等，在廣告圈打滾將近30載。 Jozef熱愛攝影，年輕時喜歡街拍，拍多後覺得乏味，開始嘗試用影片記錄生活。假日時，他與太太喜歡到全馬各地的鄉野村鎮喝喝咖啡，吃吃道地小食，愛上小地方的淳樸風情、歷史建築、傳統產業與技藝，遺憾村鎮美麗無人曉之餘，也感嘆村鎮老化破敗無人救，於是決定拿起錄影機，記錄下小地方的點點滴滴，並於2022年1月開設10c優管頻道。 從初創時的二至五分鐘簡單隨興記錄，到今天20至30分鐘不等的專業紀實，全靠他們三人：前製的地方聯繫、行程安排及最後的內容校核等工作由太太負責，村鎮研究、錄影、採訪、收音、剪接、腳本及旁白撰稿、字幕整理與多語翻譯等工作，全由Jozef一手包辦，而化名陳大文的陳嘉禾則負責配上粵語旁白。 記錄的不是景 而是新村人情味 城市住久了，人會變成機械。 Jozef與Niki走進村鎮， 鋼鐵般的心也被村民真摯的笑容、 熱情的招待、無私的饋贈軟化。 農曆新年前一週，艷陽將位於霹靂州安順市霹靂河對岸被果園、蔗園和油棕園重重包覆的雙溪泗里（Sungai Suli）新村曬得火熱。Jozef和Niki夫婦倆頂着烈日穿梭村子果園拍攝，下午來到真安宮，終於可以遮蔭。 七十餘歲的老伯伯耐着性子等了幾個小時，只因為想把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故事及村落變遷經歷分享。他是小村莊僅剩30戶人家中仍保留豐富歷史記憶的少數耆老之一。 “安哥，我會再回來看你們的。”訪談結束後，Jozef對小村莊人口凋零無限感慨，告訴自己不久後一定要再回來。 “要來就要趕快，我已經七十多歲了，這裡是死一個少一個，再晚就沒有了。”老伯伯聲音洪亮，像說着日常玩笑話，但聽在兩人耳裡，卻是百味雜陳。“我每次聽到村裡人說這種話，我就不行了。”長期浸淫廣告行業，講求快速、效率及精準的職業生態養成Jozef一副鋼鐵般的硬朗外表，卻總在鄉鎮純真樸實的互動中瓦解。 正因為這些微細到難以察覺的小村日常，讓Jozef和Niki堅定地拿起相機，在忙碌的城市工作和緊湊生活節奏中，抽出時間，揹着背包，開着自己那輛現代汽車南下北上，在許多沒沒無聞的華人鄉野村鎮遊走。 小地方真的美 很多人問他，為什麼要耗時費力及自掏腰包做這種不賺錢的事？“我喜歡舊東西。”Jozef笑說，攝影一直是他的興趣，以前一有空就拿着相機到吉隆坡街頭拍攝小市民的日常生活，平面攝影激不起浪花後，他轉而錄影。到馬來西亞小地方走走看看，錄下村鎮風華做個記錄，只是興趣和喜好的延伸。 然而，拍着拍着，後來的地方記錄意義，早已遠遠超出當初的興趣，以及表面看得到的懷舊。 每到一個小地方，村民情感醞釀的溫度，是城市找不到的。村民開懷的笑容、直率無修飾的關心、熱情的款待、無私的饋贈……很多小瞬間都讓Jozef和太太暖入心扉。他們不由自主的像上了癮般，一再的往村鎮跑，渴望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村鎮珍貴的人情味，還有仍未被破壞的傳統建築、手藝、街景及生活方式記錄下來，透過美麗溫馨的影像告訴全世界：馬來西亞的小地方真的很美！ 他最感動的，是村民掩不住的真情流露。“這次來雙溪泗里新村，中華小學的董事長放下繁忙的工作，開着小船、駕着摩多帶我們拍攝神廟、果園、甘蔗廠、唯一的微型小學，還安排村民及耆老給我們訪問，我們真的感動。” 記錄社區 傳承永續價值 保留、發揚及傳承社區傳統文化價值，是聯合國科教文組織所致力提倡的永續發展目標。 在聯合國制定的17項“永續發展目標”（SDGs）中，目標11“永續城市與社區”指向“建構具包容、安全、韌性及永續特質的城市與鄉村”。而許多傳統社區長年累月與環境互動形塑及發展的生活智慧，包含文化、知識及技藝等等，已被確認為具抵禦自然災害及環境變遷的韌性元素，必須被保留及傳承下去。 由此，也掀起全球一股永續社區營造運動。馬來西亞近十年來的社區活化浪潮，為社區永續發展注入一股新生命。 社區活化計劃百花齊放，地方記錄透過文字、照片、影像、聲音及展覽等形式，為社區文化和知識留下記錄；復甦社區傳統產業，或傳統產業文創化，能傳承傳統匠人技藝；還有老建築空間再造、社區教育、社區走讀計劃、環境教育等等，不一而足。 村民熱情款待 拍攝葫蘆頂新村那一次，吹水站版主人在新加坡工作，卻落力幫他們安排行程，讓他們住到父母家，老媽媽還親自煮了一桌客家菜招待他們，走時更塞滿一車水果為他們送行。另一名老伯伯的女兒甚至借出爸爸的珍貴老照片和手稿，影片播出後，邊看就邊哭，是往事湧上心頭的想念。 在宋溪，一名老伯伯接受訪問後，第二天一大早就得趕到外地，仍然堅持在出發前陪他們一起吃早餐。在水閘新村，拍攝魚塘時遇到一名釣魚安哥，把自己難得釣到的兩尾大魚送給他們晚餐加料。 Jozef說，新村的每個點滴，都令人難忘。“新村一直在變，我們阻止不了新村改變，能做的，就是記錄下來。”特別是，看着村子只剩老人家，年輕人都不願意留下來，Jozef就很心痛。 對他來說，村鎮記錄，就是一種社會意義，他希望藉着影片向觀眾傳達一個訊息：新村的美麗不是永遠的，或許10年後再來，已物是人非。 快門按下 新村是如此壯麗！ 兩個小背包，簡單攝影裝備， Jozef用他老練的專業攝影經驗和技藝， 展開鄉野小村鎮的壯闊與美麗。 走到村子的中心，Jozef從背包裡拿出迷你航拍機，遙控着小飛機翱翔天際。然後，水閘新村一望無垠的稻田在雲霧中開展，如詩如畫；葫蘆頂新村整齊並排的屋頂夾在蓊鬱的油棕園之中，恍如世外桃源；霹靂河270度的大彎道將安順緊緊包覆，儼如守城大將軍…… 高空拍攝下的影像，搭配村鎮街道全景、村民日常生活的近景、人物表情及不同靜物的特寫鏡頭，帶領觀眾的視線由裡到外、由近到遠的看透村鎮的美麗和溫度。這是10c地方記錄影片最大的特色。 或許是專業養成，Jozef對影像無法苟且，就算是在零收入、設備及人力等資源限制下，他也要做到最好。“我接受不了整支影片只有人一直說話，或者鏡頭晃來晃去、畫面色彩黯淡、構圖空泛。”Jozef強調，影片靠畫面說故事，沒有畫面，何來故事？ Jozef注重觀眾的視覺體驗，講究每個畫面構圖的意義、主題和美感，多元畫面的巧妙搭配，以及光線色彩的飽滿豐富，讓觀眾享受地方景色的優美。“拍慣廣告片，我要求每個畫面的長度三至五秒，所以段段都是精髓。” 從旅遊日誌變紀錄片 從2022年1月開始設立10c Film優管頻道以來，至今共拍攝了33支影片，記錄的地方從雪州、森美蘭、彭亨，到越來越遠的霹靂、柔佛等偏鄉村鎮，影片的呈現形式和內容也日益精粹及深厚。 “以前只是抱着隨興記錄的心態，後來要求越來越高，就越做越長越深。”Jozef記得，初期的影片都是二至五分鐘不等的短片，內容聚焦在街景的隨興拍攝，類似旅遊影像日誌（Travellog），雖然一樣有陳大文渾厚聲音的旁白，加入一點歷史背景簡介，但缺乏深度。“有粉絲看了後回應：太短了，不夠喉。” 2023年10月起，他加入村民的講解，影片長度增加至十餘分鐘。11月起，為了讓內容更有深度，深化地方記錄的意義和價值，他開始採用紀錄片的手法，增加在地人的歷史和生活故事。由此，原本非常隨興的旅遊日誌，變成系統記錄的繁複過程。 “想要挖掘新村的故事，需要有在地人帶領。”Niki說，村民對外人不輕易信任，需要有人牽線。於是，Niki包辦所有前置作業，盡己所能的加入各地的吹水站，把Jozef的作品分享到吹水站，搜索谷歌或小紅書，尋找有故事的小地方，再聯繫當地吹水站版主投石問路、安排受訪者及行程等等。 量力而為做喜歡的事 Jozef包辦影片製作的所有工作，拍攝、採訪、剪接、寫腳本、上字幕、校音、調色……全由他一人完成。“等到影片剪出來，寫好腳本，就會交給陳大文配音。”影片完成，美麗的畫面搭配上渾厚沉穩的粵語旁白，心情也跟着音樂的輕柔、傷感、輕快、悲壯……起起伏伏，展現Jozef對新村現況的最直接感受。 《濃濃的人情味 不一樣的稻鄉：水閘新村》是他們重新出發的新嘗試，壯麗的稻田和浪漫的雲霧鳥瞰美景，穿插村民訪談和懷舊老照片，自2023年11月上架後，立即掀起議論的千層浪，“10c到底是誰？”片長16分鐘的影像記錄，將水閘新村的美麗、新村生活的樸素及村民的憨厚盡收眼底。 “後來發佈《百年河港：安順》時，頻道的訂閱人數從1700衝到2萬1800，觀看次數更達到25萬次。”震撼餘波蕩漾，終繹不絕的讚美和共鳴留言，地方州議員關注，各村村長也紛紛聯絡他，希望把自己新村的影像定格。 對於這些回應，Jozef沒有期待，他只希望讓更多人珍惜新村的美麗價值。唯資源有限，他只能量力而為，儘量保持每月兩集作品，“在我們能力範圍內做我們喜歡的事。” 兩個小背包裝滿全副武裝 很多人看過10c Film的影片，都會陶醉於畫面的優美，以為影片由一支十餘人的專業拍攝團隊製作，而事實上是，只有Jozef一個人！ 每到一個地方採訪拍攝，Jozef和Niki各揹一個小背包，打開來，就只有一架二手Panasonic Lumix S1相機，一台迷你航拍機，一套小型7RYMS收音設備，以及一台三腳架。 簡單的設備，靠的完全是Jozef的專業拍攝技藝。設備都很老舊，相機沒有數位自動對焦，只能手動對焦，Jozef以他多年的電影、街拍及廣告拍攝經驗和觸覺，在不使用閃光燈的情況下任意操控光圈和快門等，精準拍攝不同環境的場景。 一支半小時的影片，Jozef一般用一天半的時間拍攝完成，再花至少五至七天進行影片後製，“最痛苦的就是剪接啊。”Jozef感嘆，很多人看着影片很快樂，都不知道背後製作的辛酸啊！ 新村是獨特歷史產物 新村的歷史意義和價值究竟有多少？近來隨着房屋與地方政府部長提出向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申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成為各族群熱議的課題。新村是不是值得，或許可以從了解華人村鎮形成的歷史找答案。 沿着馬來西亞華人移民史長河溯流而上，城鎮是華人先輩最早聚集的地方。隨着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英殖民政府發展錫礦業、橡膠業及咖啡業等，華人鄉村也因應而生，惟在畢禮斯剿共計劃下，全馬華人鄉村瓦解，由圈禁式的新村所取代。 新村是早期華人主要的聚居家園。二次世界大戰後，英殖民政府為阻斷馬來亞共產黨的資源接濟，於1948年頒佈緊急法令，將居住在森林邊緣的鄉村居民驅趕及集中到全馬452個“新村”，圍籬管控，限制行動，直至1960年緊急狀態解除，但村民早已原地紮根，建立新的經濟和社會支持系統，新村從此成為馬來西亞獨特的地景之一。 2019年，當時的房屋及地方政府部新村發展小組重新界定新村，將漁村及重組村也納入新村範圍，使新村增加至613個。然而，隨着城市化發展，鄉鎮的年輕人口大都湧入城市居住及工作，獨留老人留守村落，可是這裡卻往往是破壞最少、保留最完整傳統村落形態及鄉村生活價值的珍貴堡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