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高佩瑤 攝影•黃招勤、受訪者提供 熱愛印度文化的肚皮舞老師李淑瑩在機緣安排下努力考取導遊執照，爾後更成為合格的地質導遊。 斜摃數職的她與三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組隊，投入到自然生態導覽的教育旅遊行業中。 獵人♦李淑瑩♦ 初見李淑瑩，很多人常會問：你是不是華印混血兒？你的家族有印度血統嗎？你有很多印度朋友？李淑瑩搖頭，搖頭，再搖頭：“我是純純正正的華人！” 李淑瑩一頭長鬈髮披肩，膚色略深，左鼻翼穿上鼻環，圓潤的身材隨着寶萊塢熱鬧的節奏靈活舞動，扭頭拋媚眼，活脫脫就是寶萊塢電影女主角走出銀幕，但她不是。她是教導印度舞和肚皮舞的華人老師。 李淑瑩今年37歲，家在霹靂州怡保市第一花園，社區的左邊是怡保最大的印度社區甘榜卡章布爹（Kampung Kacang Putih），右側是馬來甘榜，從小在不同族群間穿梭，加上父母熱愛觀看寶萊塢電影，她對印度文化格外親切。 她很喜歡舞蹈。小學四年級起，她加入馬來西亞創價學會霹靂分會文化組，打下跳舞根基。中學從霹靂育才獨中畢業後，身材圓滾滾的她在朋友的建議下學跳肚皮舞，初衷是減肥，沒想到因舞技純熟而從學生變成助教，接着獲得肚皮舞教師資格，19歲起成為肚皮舞老師。 二十幾歲時，李淑瑩在一次印度旅行時愛上印度舞蹈，對匪夷所思的印度古典神話深深着迷，於是先後在印度及台灣進修印度舞蹈，回來後到不同的舞室教課，2011年正式創設自己的東方之舞舞蹈室，開班教授印度舞和肚皮舞，直至今日。 重新認識自己家鄉 李淑瑩個性活潑好動，喜歡挑戰各種新嘗試。29歲時，朋友建議哥哥考取導遊執照帶攝影團，哥哥不想，卻激起她挑戰自己讀書能力的興趣，於是她花了六個月時間每週六日上導遊課，2017年考獲合格導遊執照，從此一腳踏上霹靂州地方旅遊及重新認識自己家鄉的道路。 2017年，李淑瑩在一個多元民族文化市集擺檔手繪海娜（Henna）時認識了來自馬六甲的傳統燈籠師傅全文輝，兩人對發揚在地人文古蹟理念一拍即合，於是成立了“GoKaki彳亍”，結合她擅長印度文化及全文輝精通華人文化的專長，兩人開始推動怡保舊街場人文古蹟教育導覽活動，掀起一股在地旅遊熱潮。 2019年，因為顧客對山洞探索的詢問，她開始深入了解近打谷獨特的石灰岩地質，2022年更考獲地質導遊執照，冠病疫情後與三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組成團隊，投入到自然生態導覽的教育旅遊行業中。 今天的她，身份多元到難以找到貼切的職稱。“我的正職是舞蹈老師，我的兼職是自然生態、地質、動物化石及人文古蹟導遊，我也是原住民文化的推廣者。”未來計劃如何？她笑說，活在當下，堅持不堅持的人生就是她的計劃。 走出學校 整個霹靂都是教室 學習除了書本和講授，還可以怎樣？李淑瑩覺得，走出教室，整個霹靂州都是教室，用直接的五感探索學問， 可以開拓學生更多的想像空間。 “各位同學，歡迎大家來到怡保打捫洞（Gua Tambun）。”早晨八點半，李淑瑩拿起小蜜蜂擴音器向八十餘名來自柔佛居鑾獨中的學生和老師說。打捫洞是近打谷地質公園18個地質據點之一，也是地點適中、風險最低，且兼具石灰岩地質、紅黑岩畫及動物化石等地質特色的景點，非常適合教育旅遊。 “與其坐在教室裡看書本照片、聽老師講地理，不如親身來到現場，用看、聽、嗅和摸，開啟孩子更大的想像空間。”這才是感受深刻的教育。李淑瑩結合三名小學及補習班老師朋友組團導覽霹靂州獨特的天然生態旅遊，初衷很簡單，就是為了提供另一種教育可能。 “大家打開表格，等一下在邊走邊看的過程中，你們可以在表格中記錄下你們的發現。”李淑瑩將學生分成四組，每人帶領一組。走進洞穴，一邊聽着李淑瑩講解，學生也在高聳巍峨的石灰岩山包圍下經歷一場視覺震撼。 引導學生作反思 來到一處小平台，李淑瑩指着眼前岩壁問：這座山叫班尖山（Gunung Panjang），你們看到什麼？全場一片靜默，學生專注尋找岩壁上的蛛絲馬跡，“我看到一隻紅色的海豚！”突然有學生喊出來，接着其他人開始發現有野豬、跳舞的人。“這是紅岩畫，根據考古學家的記錄，至少有三四千年歷史。”李淑瑩向學生們解釋石灰岩與這些人類足跡的密切關係。 接着，每一組開始針對李淑瑩特別設計的題目討論及反思：請列出打捫洞的岩畫價值？什麼是考古？自然與人類的關係是什麼？發展和保育之間如何平衡？等等等等。 這種結合講解、探索體驗與思考活動的教育導覽形式，是李淑瑩與團隊在疫情後積極投入的工作。“我們一直覺得，我們自己的社區具有這麼豐富的自然和人文寶藏，如果連自己都不認識，又怎麼培養孩子對家鄉的關懷？”她覺得，認識了之後，我們才知道如何與社區裡的人文自然生態好好相處。 而更重要的是，知識的建構，除了冰冷的書本、抽象和離地的講解之外，應該要有更多的方式去引導學生探索學問。“教室很小，應該要把孩子們帶出教室，把整個霹靂州當成教室。” 教孩子與自然共生共好 李淑瑩曾經是一個不喜歡森林和動物的人。“我的童年在邦咯島度過，所以我更喜歡海洋。”加上她患有哮喘病，對毛茸茸的動物敬而遠之。 然而，某次參與自然教室舉辦的自然體驗活動時，她把自己全身心沉浸在自然的懷抱中，被自然界的循環不息力量所感動，從此對森林與動物改觀，開始在自己的導覽設計中融入更多與大自然連結的教育內容。 她說，比如蘇門答臘犀牛，是全球極危物種之一，馬來西亞最後一頭也於2019年11月絕種。“告訴小朋友，要好好保護動物，不然所有動物都會像犀牛一樣滅絕。” 進入森林，遇到猴子怎麼辦？“告訴孩子不可以露出牙齒，因為猴子會以為你在挑釁而展開攻擊。”“森林裡有很多動物，我們應該不打擾牠，因為是我們走進牠的家。”“不可以餵食動物，因為會改變動物行為。”透過動物教育，教孩子如何與動物共生共存，平等對待。 自掏腰包做研究 2019年近打谷的炸山活動掀起社會熱議，原本集中在怡保舊街場推動地方人文古蹟導覽的李淑瑩被顧客問到：“你有沒有開山洞團？”她本對地質生態一無所知，全因好奇一腳踩進近打谷石灰岩保山運動，並報讀政府開辦的六天地質課程後，漸漸被這個豐富奇特的自然地景所震攝。 疫情後，她與三名好友組軍，開始帶自然生態教育導覽團，“導覽團分成三類，一類是石灰岩地質，第二類是岩畫，第三類是動物化石及骨架。”她解釋，馬來半島的地質組成中，石灰岩只佔0.3%，其中80%集中在霹靂州的近打谷。 近打谷的石灰岩構成各種洞穴奇景，更隱藏着歷史悠久的人類活動遺跡和動物化石，每一處岩畫，每一塊動物化石，打開來就是一捲人類移動、社會發展及地質變遷的編年史。 李淑瑩和隊友都不是專家，為了更深入、完整及正確的把訊息傳達給孩子及社會大眾，他們自掏腰包向專家請教和學習考古及古生物學知識，購書閱讀、找資料研究……，再將艱深難懂的專業詞彙和原理轉譯成活潑生動的自然生態故事，激發孩子的興趣，提升社區生態認識的效益。 “我們都是因興趣而來的兼職導遊。”李淑瑩笑說，不為營利而做，學生團、親子團、成人團紛至沓來，他們為不同的需求量身訂做導覽行程。“我們開開心心的做，有空的人就來，沒空也不強求。”因為志在教育，形式也彈性開放。 從骨架認識動物結構 今年起，李淑瑩和團隊設計了兩小時太平博物館的動物骨架與標本導覽路線。 “在馬六甲王朝以前，霹靂州是全馬最多大象的州屬，除了熱帶雨林裡原生的大象外，從印度運往他國的大象也會從這裡轉運出去，所以霹靂州成了馴化大象供皇族騎乘的集中地。”她解釋。 她的教育不僅限於歷史知識，還包括愛護動物的生命教育。“比如告訴孩子不可以騎大象，為什麼？我讓孩子看大象骨架，在坐騎的頸項處分佈着很多神經線，負重會壓迫這些神經線，弄疼大象。” 無論是猴子或大象骨架，都是珍貴的生命教育。透過現場直接的看和接觸，更能有力的打進孩子的腦海。 穿針引線縫補文化隔閡 李淑瑩的生活世界本來只有華人，卻無心插柳的成為閃邁族、印度人及馬來人文化的穿針引線人。 2023年，一支原住民MV：《Selamat Tibak》（歡迎來到）在優管頻道上廣傳：一群閃邁族（Semai）穿着傳統服裝載歌載舞，融合鼻笛及鼓樂的輕快節奏，高吭嘹亮的歌聲穿透整個空間，從霹靂州遼闊的森林、石灰岩山洞、石峰林，到怡保市的舊街場，衝出霹靂州，飛揚到國際舞台。 台上五分鐘，是李淑瑩台下跨越年餘的籌劃、設計、鋪排與行銷。“這麼美妙的聲音，我想要傳揚出去，讓更多人聽到和看到。”李淑瑩這麼說。 MV的拍攝及後續的原住民文化傳播效應，是李淑瑩無心插柳的結果。她記得那年是2022年，在拍攝石灰岩紀錄片時認識了霹靂州原住民文化藝術協會（PKKOAP）的主席羅尼（Ronnie Bahari）。“他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原住民朋友。” 李淑瑩對原住民一無所知，她想像中的原住民應該是像台灣歌手張惠妹那樣，具有阿美族天賦的好嗓子。“我第一次聽他們唱歌，他們真的聲音嘹亮，非常好聽。”李淑瑩驚訝之餘，立即搜尋資料了解原住民，漸漸被閃邁族的傳統文化藝術所吸引。 讓外界 看見閃邁族藝術 馬來西亞原住民發展局（JAKOA）將西馬半島的原住民族分成尼格利陀人（Negrito）、諾伊人（Senoi）、原馬來人（Proto-Malay）三大類，並再細分成18支部族。閃邁族隸屬於諾伊人，“霹霹州是聚集最多閃邁族的州屬。他們就是獨立的一支族群，但一般人總將他們視為等同於馬來人，忽視他們的存在。” 了解越深，李淑瑩就越覺得要幫助他們傳承文化。她問羅尼：“你最想做什麼？”羅尼說，他想將閃邁族的傳統音樂用新的方式呈現，讓原住民喜歡上自己的藝術，也讓外界的人看到閃邁族的藝術。 這支歌曲本來是閃邁族祭司進行傳統儀式時頌唱的歌曲，李淑瑩希望能將傳統音樂、閃邁語結合現代元素，變成一支創新傳統歌曲。去年，她向Think City申請了一筆經費，找來專家改編及錄製歌曲，場景從閃邁族自己的甘榜、森林、石灰岩山洞，到怡保市中心的舊街場。她希望表達的，依然是地方的獨一無二。 MV製作出來後，他們在位於金寶的甘榜雙溪柏雷原住民村（Kampung Orang Asli Sungai Peria）辦了一場首映禮，原本預計最多八十餘人出席，沒想到整個甘榜的居民都來了。“幾百人看完MV，聽完分享，有些原住民哭了，大家都非常感動，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們應該走得更遠。”李淑瑩說。 “想做的很簡單，就是讓原住民自己和其他族群認識閃邁族的音樂和文化意涵而已。”而她扮演的角色，就是那名穿針引線人，幫忙閃邁族連結外界的社會。“一方面我們把外面的各族群帶進原住民社區，認識他們的生活面貌；另一方面也把原住民的音樂帶出去，讓世界看見他們。” 快樂的歌 就要跳得快樂 這種為跨文化穿針引線的工作，仿彿是李淑瑩天生的使命。就像她化身為印度文化使者的經歷一樣，沒有刻意，自然而然。“我很喜歡印度文化，所以我學印度舞蹈，看寶萊塢電影，考取海娜手繪師執照，也在屠妖節和大寶森節做米圖。” 她說，很多華人都不了解其他種族的文化，所以她用華語說印度神話故事，帶着孩子走進怡保的小印度，感受印度文化及宗教如何滲透生活。她笑說，看到孩子們聽她說印度神化故事時睜大雙眼、張大嘴吧的神情，她就覺得好玩。 印度舞蹈就是一種文化的表達形式。李淑瑩從19歲起開始教印度舞蹈，是她崇敬印度文化的延伸，她希望透過印度舞蹈的教導，讓更多現代人感受印度文化之美。 “印度古典舞蹈滲透着濃濃的神話寓意，高深奧妙，門檻也很高。”為了讓學習者更容易上手及激發興趣，她選擇教導現代寶萊塢歌舞，自己編舞時融入印度舞蹈傳統動作和舞步。 “快樂的歌，就要跳得快樂。”跳出歌曲的韻味，進入劇情故事的核心，是她堅持的原則。 馬來文化的 華語轉譯者 怡保市舊街場謙街的邦里瑪近打清真寺（Masjid Panglima Kinta）是怡保舊街場旅遊的必到景點之一，也是李淑瑩人文古蹟導覽路線的第一站。 “這座清真寺是第十任近打酋長莫哈末尤索夫為紀念離世的愛妻，於1898年參考印度泰姬陵而興建，結合印度莫臥兒王朝、新古典主義及中華文化建築風格。” 她說：“我的生活世界從來沒有馬來人。GoKaki彳亍成立的第一年，我們到清真寺收集資料時認識了一名華語流利的馬來人，他帶着我們了解清真寺的歷史和特色。”李淑瑩說，他是她人生中第一個馬來朋友。 “因為這個機緣，我在整理了歷史資料後，還協助清真寺書寫華文版簡介，貼在清真寺裡，方便外國人和本地華人了解。” 那之後，她也擔任清真寺華語導覽員，協助馬來導覽員中譯，並義務培訓清真寺華語導覽員。因為經常進出清真寺，她成了清真寺少見的女性身影。 在社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很多人參加了李淑瑩的導覽後會問她：“你有導覽XX嗎？”李淑瑩搖搖頭：“我很愛我自己的家鄉，單單霹靂州，我就已經了解不完了，我的夢想是走遍霹靂州的鄉村城鎮，讓更多人認識霹靂的獨特性。” 李淑瑩喜歡怡保的人情溫度。2017年創立GoKaki彳亍後，她帶團穿街走巷，在舊街場的後巷尋找前人的生活足跡和人情味。比如余仁生大樓，她領着旅客走到隔壁那棟殘舊的建築物：“這是余仁生早期的棧房，就是我們現在說的貨倉。兩棟大樓之間搭起一座橋，方便搬貨到門店。”這是過去先人的生活智慧，可惜隨着安全考量，很多樓間便橋已經拆除了。 舊街場巷弄裡都是寶，比如碩果僅存的白鐵店，老伯伯至今仍保留昔日招牌的模板及各種打鐵工具。走進三奶巷後巷，“看到這個四四方方的洞嗎？以前是放夜香的地方。” 怡保是個生動有趣的地方，她常被老街坊一些互動細節所感動。“七年前有次到舊街場調查，在一間茶餐室看到一個安哥坐下來，只是滑動一根手指、發出一個聲音，一杯奶茶和一碗粉麵就送上桌。我常想：我什麼時候才可能像安哥一樣，在社區中有這樣的位置？” 七年過去，李淑瑩今天走進常去的老店，打包雞飯的雞肉特別多，坐下來老闆會說：豬腸粉不要芝麻對嗎？也已得知她喜歡喝茶雪，她真的感動，小小的舉動，卻是大大的溫暖。她終於在社區裡有了自己的位置！濃濃人情味更讓她離不開怡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