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妹 何振妹的家像方言聯合國,這頭跟孩子用客家話交談,轉個頭用廣東話問先生問題,面向記者又換成華語,而她自己是福建人。她習以為常,多方言交匯的日常,反照着她異地遊移的大半人生。 從小起,她就一直移動。原居中國福建省惠安縣泉港鄉下,1956年來到吉隆坡,因為貧窮,哪裡可以討生活就住那裡,她的成長歲月就一直移動,從峇都律到文良港,再到怡保路、巴生路,流離好像成了宿命。 1969年與先生黃禮揚結婚後,居住在峇都律後巷(今Lorong Tuanku Abdul Rahman)的Belakang Mati木屋區。1969年尾,她與先生轉做豆漿小販,但兜兜轉轉一直被驅趕而搬遷,家也從Belakang Mati木屋區搬到冼都,再搬回峇都律商店樓上,直至1978年買下今日的中南區排屋,才從飄泊中安定了下來。 語言,也成為她移動地域的符號。在原生家庭說福建話,來到吉隆坡跟隨主流通用語,與先生用廣東話溝通,孩子在襁褓時由祖父母帶到柔佛永平養在身邊,說慣了潮州普寧客家話,她便用客家話跟孩子溝通。不同方言交匯的場景,也就成了中南區家庭生活的日常。 中南區位於吉隆坡市中心拉惹勞勿路(Jalan Raja Laut)旁,屬於秋傑區(Chow Kit)的一部份,佔地約6.5公頃,共有300間商店及排屋。 中南區出現於1955年,是吉隆坡最早的現代化華人住宅社區。因為毗鄰鵝嘜河,這塊地原屬於河岸沼澤地,地勢低窪,每當河水高漲便會淹水。 這片地最早為商人淡卜三美比雷(Thamboosamy Pillay)擁有,1930年代,一對旁遮普兄弟加卡星(Jagat Singh)和哈維拉星(Havela Singh Sachdev)在一次土地拍賣會中,以2萬8000令吉買下,之後興建了28間房屋出租。 1948年半島產業(Peninsular Realty Co. Ltd.)收購此區,開始興建店屋及單層房屋售賣,1955年首批華人遷入,取名中南區。惟由於逢雨必淹,特別是1971年的吉隆坡大水災,許多原屋主都已遷出,仍居住至今的第一代屋主已經不多。 大水災之後,吉隆坡市政局允許居民將單層擴建成雙層或多層的房子,形成了今日外形不一致的花園結構。而為了解決水災問題,並淨化嚴重污染的河水,吉隆坡市政局於2010年推動“生命之河”計劃,中南區也被納入到發展計劃的一環。 在繁華城市中掙扎求存,何振妹的年輕歲月,幾乎在顛沛流離中度過。 從拉惹勞勿路的惠安公會轉進中南區,是一個坡度約30度的大斜坡,車子進出隨坡起伏都需要換檔,可以想見以人力推車的困難,何振妹與先生卻推了十幾年。 對於中南區這個住了半世紀的社區,何振妹難忘的印象,就是這個斜坡。 “以前每天都要推着上百公斤的三輪車,非常辛苦!”她回憶。但對她來說,這已是安定,至少不再需要四處躲避吉隆坡市政局官員的取締,或在大路旁枯等難以掌握的顧客,或忐忑着不知哪一天又被驅趕。 吉隆坡繁榮夾逢中的升斗掙扎,非常艱難! 何振妹今年73歲了,人生中有四十幾年在小販生涯中度過,生活腳步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吉隆坡秋傑區。早在英殖民時期,毗鄰獨立廣場的秋傑區是吉隆坡繁華的中心點,也是華人聚集的地方,隨着獨立後急速的城市化發展,從四周湧入的人口也越來越多,坐落在峇都律熱鬧商店街後巷的Belakang Mati木屋區也逐漸擴大,人口一度高達千多人。何振妹就住在這裡。 推着檔口跑 躲避“綠帽隊” 以前窮,木屋區成為底層華人勞工可負擔的避風港。何振妹7歲時跟着媽媽、婆婆和哥哥來到吉隆坡時,是馬來亞脫離英殖民統治獨立的前一年。獨立後的貧窮依舊,她的青春歲月在清潔辦公大廈和洗衣服中度過,直至1969年認識了當木工的先生,婚後在木屋區租了間簡陋房子,就算有了個家。 跟着舅舅刨木板的收入僅夠餬口,存不了錢,何振妹與先生在朋友的介紹下,開始賣起豆漿,那是1969年尾。“豆漿也賺不了多少,一碗5仙8仙地賣,客人有時多有時少,還整天被‘綠帽隊’捉。”最早是在峇都律雪蘭莪百貨公司(Emporium Selangor)後巷的印度街馬來亞大廈溝渠旁賣,同時擺檔的還有好友的蔗水檔、炒粿條檔、水果檔和蝦麵檔等等,但每天擔驚受怕,不知何時市政局執法官員一來,又是死命逃跑的狼狽。 “沒有執照啊,‘綠帽隊’羅里一來就捉,有時隔幾天來,有時天天來,有時還扮成顧客來買豆漿……一來就推着檔口跑,連鞋子都沒有穿,最遠還逃到茨廠街那邊的中央市場。”每次取締,不僅血本無歸,還得找錢重建檔口,非常艱苦。 家搬了又搬 討生活路途坎坷 2年後,市政局終於在馬來亞大廈前劃出小販擺檔方格,她獲得第一檔的“風水位”。只是好景不長,市政局在1998年收回空間改建,她只能另覓地方,在全家(Semua House)附近的哈妮花超市停車場開檔,那時生意最好。“附近有福利部、秘書學院及保險公司等等,人潮很多。”2014年城市重新規劃,小販們搬進哈妮花超市的冷氣美食中心,她也持續經營到2015年,因為健康問題才退休。 討生活路途坎坷,安家的路也一樣顛簸。隨着2005年吉隆坡零木屋計劃展開,被視為都市現代化阻礙的木屋區也陸續被鏟除。隨着Belakang Mati木屋區拆除後,何振妹便與先生搬到冼都,不久又搬到峇都律店屋樓上,1972年因為烹煮豆漿需要更大空間,他們在中南區鵝嘜河邊租下一間單層排屋。如此兜兜轉轉,家一直不成形。 她說,那段日子好像難民一樣。 “後來朋友介紹我買下這間屋子。那時很破爛的,我們把存下的錢都用在買屋和裝修上,才有了今天這間雙層排屋。”家終於安定,她的回憶軸線上才有安心與安全的定格。 撿柴歲月 半夜出動撿廢木 豆漿一煮就是二十幾公斤,普通煤氣爐難以應付,最好的燃料是柴火。“每天清晨三四點,先生就起來煮豆漿,煤氣爐火太小,煮幾個小時都不滾,還會煮焦底,我們原本買了一個太空鍋,但太大,搬不進屋,只好繼續用柴火。” 最初木柴都用“巴生木”,後來砍柴勞工短缺,何振妹就靈機一動,改用建築工地丟棄的木板木條。七八十年代適逢吉隆坡現代化進程快轉,市中心大興土木,先是木屋區拆除,八十及九十年代太子世界貿易中心PWTC和輕快鐵系統(LRT)興起,河對岸的The Mall購物廣場也在1987年建竣,1994年崇光購物廣場(SOGO)開張……將中南區重重包圍,也供應了源源不絕的木柴原料。 先生負責做豆漿,何振妹負責賣豆漿,開着那輛破舊的小貨車經過周邊工地時,都會仔細留意工地上廢棄的木材原料。待凌晨二三點夜深人靜時,再開始載回家裡。“都是工程結束後丟在一邊的。”她記得,只要有就撿,近的用三輪車推,遠的就駕貨車,有時還需要鑽進垃圾桶裡撿,就這樣撿了幾十年。 我的大河鄰居 步行約50米就是鵝嘜河,優美河濱讓人心情舒暢,雨一來卻又步步驚心! 清晨7點整,天未亮。昏暗中滲着微弱的破曉光線,何振妹一身T恤運動長褲,與先生手牽手走向右邊的河堤。只是50米不到的小路程,就是鵝嘜河岸。 自2010年“吉隆坡生命之河”計劃展開後,中南區這一段築起了高堤,河岸鋪上混凝碎石,變成一條美麗舒適的河濱步道,道旁種滿翠綠植栽,還設有移動圖書架;過了橋,便可以到對岸乘搭輕快鐵,或逛雙威太子廣場。這裡,成了中南區居民運動休閒的所在。也是何振妹與先生週二、四、六的日常慣例。 “我參一群朋友打太極,先生就沿着河濱步道慢走。”何振妹說,幾年前先生大病初癒後,他們就不間斷這個休閒活動。“我很喜歡這條河,看到它就很舒服。”她強調。 這條長約27公里的河流是巴生河的支流,與巴生河頂着開埠吉隆坡的神聖光環,一直都是吉隆坡發展的主要命脈。人因河而聚,人依河而居,人改變河貌,河也反噬人間。人河之間的關係親密又拉鋸。 大水急速竄入屋 寧靜舒服的早晨在居民休閒活動與談笑聲中顯得格外安適,誰也看不出這裡曾經歷過的人河大戰,而且還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何振妹的家經過一個多月的清理後已經看不出那場大水災的痕跡,但她指着門前牆壁上的水跡回憶時,還是對當天險境難以釋懷。 “2021年12月18日晚上九點多!”她記得很清楚。那天已經連續下了整天的雨,與鵝嘜河伴生多年的經驗訓練了她,下雨須時時刻刻注意河流水位。“那天傍晚我還走去看看河水,水位還很低。”她安心回到家裡。 到了晚上九點多,水開始滲進來,女兒先是將兩輛車駕到高地,回來後進屋的水位約一尺,就像平常淹水的情況,他們也沒太在意,相信就像過去一樣,很快就會退去。然而,情況演變完全超出她的想像,才不過半小時時間,水位急速上升,她立刻喊行動不便的先生趕快上樓,她與女兒急速抓起3個沙發枕頭往樓上走,還來不及下樓再搬其他物品,大水就已急速竄入屋內,一下就淹滿整層,她們再也下不去。 “那晚沒水沒電,水位一直上。我小女兒剛好從新加坡回來,一歲的孩子需要喝奶,我們也很口渴,但很神奇,一瓶礦泉水和熱水壺漂到樓梯口,好像故意給我們用。”她笑說。 淹水不關河的事 一片漆黑下只聽到東西碰撞的呯呯碰碰聲,非常驚人。當晚何振妹女兒已經作好準備,隨時呼叫救難隊。慶幸的事,雨停了,水不再漲,至次日早上九點多,水位退至一尺多。 水災後,整個中南區一片狼藉,何振妹家樓下所有家具電器都報廢:鋼琴、沙發、冰箱、洗衣機、書櫃……全都堆積如山,成為垃圾。“大概花了一個多月才慢慢清理乾淨。”這場水災,她損失了財產,住在附近的弟弟因為浸在水中而感染鼠尿病,還有更多驚恐焦慮及擔憂的精神傷害。 “我女兒和兒子說,不如搬家吧!”何振妹靜靜。她說:“這裡很方便。”而且,住了幾十年,有歸宿、有安心、有朋友網絡,還有難以割捨的各種複雜記憶,她不想搬。 鵝嘜河陪伴着中南區,不管是過去的野草叢生,抑或後來的臭氣沖天,還是現在的整潔便利,它一直都在那邊。“為什麼要討厭它?淹水又不關它的事。”何振妹這句話仿彿為人河拉鋸戰找出答案。 河與城的協奏 自古以來,有河的地方,就有聚落,城鎮的發展也往往依傍着河川流域,只因河流不僅供應食水及魚鮮,也是航道、休閒場所及防洪道等。 在生態功能上,河水散發的水汽能降溫、調節氣候、舒緩洪水、提供生物棲地及孕育生物多樣性等。可以想見,一旦河流受到破壞,無論是河水污染、河道淤積、河岸及河床破壞,都會影響河流功能,進而威脅人類健康、生活空間及生物棲息。 在城市裡,河流更交織着城市變遷的文化脈絡與生活足跡,是居住者集體記憶的結晶,鵝嘜河尤其如此。吉隆坡於1850年代因暗邦發現錫礦藏而開埠,當時的華人礦工從巴生河與鵝嘜河交匯的河口沼澤地登陸,所以取名吉隆坡,河的淵源深烙城市。 然而,經過百年的高速發展下,今日的吉隆坡聚居了400萬人口,河川兩岸緩衝地帶皆讓路予高樓大廈、房屋、公共建設、商業中心及工廠等,不僅破壞河流防洪功能,鵝嘜河與巴生河每天吸收7萬7000公噸污水與垃圾。嚴重污染導致兩河水質指數一度為3至4級污染。 近年來隨着氣候變遷加遽,極端氣候帶來的超量雨勢和雨水,也遠遠超出鵝嘜河最多70毫米雨水的負荷量,導致河岸地區嚴重水災。 吉隆坡生命之河計劃 恢復河流生態,重建城市與河的關係,是近年來全球應對氣候變遷增加城市韌性的關鍵策略之一。而吉隆坡,也於2010年提出“生命之河美化計劃”。 “生命之河”計劃最早出現在吉隆坡市政局公佈的《2020年吉隆坡發展草圖》(Kuala Lumpur Draft Plan 2020)中,是一項解決巴生河與鵝嘜河污染問題的整治河川工程,範圍含蓋峇都區、鵝嘜河和巴生河佔地782公頃交匯地區(包括38公頃水域),包括一條長10.7公里的河濱步道,以及110公里的河流淨化工程。 河濱步道於2020全面竣工後,除了美化河流兩岸景觀、建設河濱步道供民眾散步、跑步、運動及騎單車等休閒活動,並重新復育生物棲地等等,藉此連結自然生態、景觀、河川景色及社區。中南區正好在美化計劃的範圍中,甚至被列為重新發展的社區之一。 報導 \ 高佩瑤 攝影 \ 黃招勤、受訪者及武吉免登國會議員辦公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