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的中醫師說：“你說你不覺得工作有壓力，但是因為你工作的性質，每一天都在吸取同事投射過來的負面情緒，這一些都會在你的體內形成毒素。” 最近我的腦袋常浮起一把聲音，在我的耳邊大聲說： “不如不要上班吧！” “停下來吧，別那麼拚命！” “要換一份工作嗎？” 其實，我並不意外，對一個超愛創作的工作狂來說，突然在工作數十年後萌生退下來的念頭，那是有跡可尋的，或者說，事必有因，一定找到煞有介事的大條理由。 我想過，也想說，我真的是累了，這些年來，公司事無大小都讓我牽掛，除了我負責的廣告工作的部分之外，同事A對同事B的不合理壓迫、同事C辭職誓要留住他、同事D身心有病我要多加關懷、同事E我行我素造成整個團隊亂成一團、同事F能力不足該要如何安置他、同事G常製造自以為是的謠言，還有一直到同事Z的什麼什麼，包括要照顧他們全部人的飯碗最好別一敲即碎。 朋友說：“別理他們吧，何必自己攞嚟煩？” 我也想什麼都不理，但是一間廣告公司最大的資產就是人才，少了這些人，公司更難為，即使換了新一班的人，問題一樣存在，我要照顧的事情還是一樣的，畢竟是人啊人啊，有人的地方不就是江湖嗎？有時候就算撒手不理，刀光劍影都會閃在眼前，我知道自己在公司的位置，如果沒有人扮演江湖和事佬的角色，江湖會失序，人會迷茫和驚恐。 廣告行內人戲稱我們這個ECD（Executive Creative Director）職銜其實是Everyone's Complaint Department，其言屬實，無花無假，我那金魚缸辦公室就像一間問診的房間，同事像輪診般出出入入，他們帶着問題進房，我當然不能讓他們空手而回，大家坐在同一艘船，還是會盡心盡力讓他們順風順水，小心不讓他們半途跌落海。 我記得我的中醫師說：“你說你不覺得工作有壓力，但是因為你工作的性質，每一天都在吸取同事投射過來的負面情緒，這一些都會在你的體內形成毒素。” 上班時血壓比在家高許多 因為工作，我周身有病，早在十多年前就檢測到我的肝臟出毛病，醫生說那應該是熬出來的肝病，我無話可說，因為那時公司正在衝刺，我幾乎夜夜加班，凌晨兩三點下班是平常事。今年年初做體檢時，我這把年紀躲不過三高問題，醫生叫我別操勞，我無言以對，現在我每天都帶那一台血壓計回公司，發現上班時的血壓比在家裡高許多，開會後量一量，血壓更高，下班回到家裡再量，一切回復正常，事實擺在眼前，我只能告訴自己，放慢放鬆，開完會後深呼吸，或是在午餐時出外散散步，好讓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出亂子。 我不是在投拆，也不是在逃避責任，突然不想上班就真的是累了，工作多，人事煩，我都可以扛住，可是心裡的累卻讓我想唱My Little Airport那一首《邊一個發明了返工》── 邊一個發明了返工，我要給佢米田共。邊一個發明了返工，返到我愈嚟愈窮。為了薪金一萬元，令每天都沒了沒完。一萬元一萬元一萬元，靈魂賣給了大財團。 唱完歌，深呼一口氣，洗一把臉，看看時間，我夠鐘去返工了。 （光明日報／副刊專欄‧作者：曾子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