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悲的是，缩水只是整个身躯变小了一些，但却不是变瘦，所以，假以时日，老婆和我就会变成两团小小胖胖的肉球，在路上弹来弹去，蔚为奇观。 最近，老婆时常对镜长嘆，哀怨地说： “点解我突然间缩水咗咁多嘅？” “嗰日影相我发觉我自己缩水咗。” “越老越缩水，点算好？” 那一天，她走近，跟我比一比，惊呼：“老公，你都缩水咗！” 我们两公婆日常都用广东话交谈，我听她说缩水两个字，脑袋裡也想不出另一个更贴切更传神的中文字取代，缩小、变细、小一圈、细一码，都嫌话不到位，但是她一说缩水，我马上心领神会，在我们正往六字头奔驰的阿伯阿婶，缩水两字，言简意賅，意指人老了，身体跟著萎缩，一旦缩水，就没有回头路，一直缩到不知何年何月。 更可悲的是，缩水只是整个身躯变小了一些，但却不是变瘦，所以，假以时日，老婆和我就会变成两团小小胖胖的肉球，在路上弹来弹去，蔚为奇观。 我本来对变大缩小这些事都不上心，但自老婆一语篤破后，我真的跑去照镜子做个全身检查，除了肚腩依然一腩独大之外，其他部位并无大变化，该大的还是大，该小的还是小。直到有一天跟两个儿子合照之后，我刷开手机，晴天霹靂，看见两个儿子夹住一个乾枯的老头在中间，我洗一把眼再审视一番，那老头竟然是我，我竟然是那老头，两个儿子像两座山，我变成长在山峡中的一棵枯藤老树。 为了验证“没有比较，何来伤害”这句话的可信度，我觉得要比就跟同龄人相比，苹果对苹果，番薯对番薯，这样对苹果和番薯都比较公平。 终於逮到大好机会，老同学邀赴豪宅庆祝中秋节，一大班人吹水吹到差不多，自然有人会叫拍照纪念啦，我没有故意踮高脚尖，也没有刻意摆出年轻人Selfie时的手势或嘟嘴，回家后我像验棺般地仔细验看，发现照片中那一班曾经跟我一起共度青春好年华的老朋友，不知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麼事，一个两个都跟我一起缩水，一起变成遍佈山峡的枯藤老树。 身体机能和财务都缩水 原来，我并不孤单，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缩水，我还有很人多相伴。 想一想，其实，缩水并不可怕，人生在世，自然而然地就会走到这一个人生阶段，若要计算，何止身体缩水，屈指一数，身边很多人事物都在缩水、变少，甚至消失了。 算一算，我们家裡最亲的长者一个接一个离开，家庭成员缩水了；我们的健康随著年月逝去而衰弱，身体机能缩水了；我们的开支愈来愈大，财务缩水了；不过，同一时间，因为年纪愈大，该负的责任反而比年轻时少了，时间多了，智慧长了，心裡更豁达，活得更自在，我发现这是身体缩水后的最大得著，活了大半辈子，我们不就是为了要活成这个样子吗？ 当老婆哀嘆缩水身不由己时，记得，做老公的一定要说：“无论你缩到几多寸，我对你还是寸步不离。” 我已经作好心理準备，老婆缩我就缩，我们一起缩到天长地久。 （光明日报／副刊专栏‧作者：曾子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