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导\ 康灯海 如果一座城市,只留下修复得光鲜亮丽的老屋,却失去了曾在屋里揉面、编藤、打铁、磨药、雕刻、书写牌匾的人,那么,这座城市究竟还剩下什么? 这不是凭空想像,而是一个正在乔治市真实发生的处境。 近年来,陪伴街坊走过数十年、甚至一个世纪的老行业,正一间一间地拉下铁门:屹立五条路多年、每天清晨包点香气四溢的“一景包点”不再开门;在槟榔律经营逾百年的藤竹草艺老店“适鸿商店”告别老街;缎罗绅街老字号药行“李鸿发”也悄然退场…… 老行业的结束,表面看来各有原因,但背后却有着高度相似的现实:租金不断上涨、后继无人、经营环境急速转变,以及制度支援长期缺位。这些因素交织成一股结构性的压力,让许多本就微利经营的老行业,在毫无缓冲机制的情况下,被迫退场。 在“世界文化遗产”的光环之下,老行业反而成为最先被边缘化、也最容易被牺牲的一群。 ▲ ▼ 在“世界文化遗产”的光环之下,老行业反而成为最先被边缘化、也最容易被牺牲的一群。 管理公司接手大量产业 租金压垮老行业 长期关注槟城传统产业的槟城古迹信托会卸任主席林玉裳(图)指出,乔治市老行业接连消失,并非单纯的“时代使然”,而是一连串制度选择长期累积下来的结果。 她回忆,早在2012年,槟城古迹信托会便完成一项规模庞大的乔治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当年,团队动员逾200名普查员,走遍92条街道、7个姓氏桥及填土地区,共记录5505个地址。调查结果显示,世遗区内仍活跃的传统行业多达611项,另有305项传统手工艺及84项传统文艺,其中超过一半,经营历史已逾50年。 然而,十多年过去,如今再翻开那份厚厚的行业名录,一条街一条街去寻找,许多老行业早已不复存在。有些店面仍在,却早已换了招牌;有些屋子修得崭新,却只剩下短期租赁的商业空间。 林玉裳强调,槟城能成功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关键从来不只是建筑保存,而在于这是一座“仍有人居住、仍有传统产业运作”的活历史城市。 “我们没有长城,也没有故宫。槟城的价值,在于社区生活本身——居民在世遗区里生活,老行业在老屋里运作,这才是无可取代的文化风景。” 她指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理解,本质上是由社区自行界定、持续实践的文化,而非只剩外观的静态保存。然而,现实的发展却逐渐走向相反方向。 “申遗成功后,政策与市场逻辑愈来愈只关注老房子的‘壳’,却忽略了在屋租统制法令废除后,住在老屋里的人,已无力承担节节攀升的租金。” 她一语道破,租金,才是压垮老行业的最后一根梁柱。 她说,近年来,古迹区内大量产业由管理公司接手,租金多次调涨,“付得起就留,付不起就走”成了不成文的规则。对于资本雄厚、可快速复制的餐饮或零售业而言,这样的市场机制或许尚能承受;但对经营数十年的老行业来说,往往在第一次或第二次调涨租金后,就已被迫迁离或结业。 “对房主来说,这是市场力量;但对老行业而言,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缓冲机制的清场。” 在缺乏租金管制、没有产业过渡方案,也缺少实质资金辅助的情况下,老行业自然成为最早被挤走的一群。 街区快速被同质化 乔治市独特性不复以往 林玉裳毫不讳言,乔治市正陷入一种短视的商业循环:老行业一间间退场,餐厅、咖啡馆与纪念品店却蜂拥而至,街区快速同质化,游客体验反而不断下降。 “游客不是来槟城吃哪里都吃得到的东西。如果每条街看起来都一样,他们为什么还要再来?” 她提醒,一旦传统行业全面消失,乔治市的独特性被抹平,旅游吸引力终将反噬房地产与商业本身。短期看似热闹的经济活动,最终可能掏空城市长远的文化价值。 或掏空长远文化价值 谈到老行业是否必须转型,林玉裳强调,坚守精神不等于拒绝改变。她指出,部分仍能存活的工艺者,正尝试透过体验式教学、工作坊及沉浸式旅游,为老行业开拓新出路。 “问题是,很多老工匠会做手艺,却不一定会做生意。” 林玉裳认为,真正缺乏的不是创意,而是一个能够协助培训、推广与整合资源的制度性平台。 她举例,一些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如中国潮州,早已建立明确机制,为“非遗传承人”提供稳定津贴或薪资,并在租金与空间上给予实质支援;反观槟城,多年来相关讨论不断,却始终停留在口号层面。她提醒,若屋主只着眼于短期租金收益,将住在老屋里的人一一赶走,乔治市最珍贵的活文化与城市魅力,也将随之流失。 “老行业、居民、节庆与社区生活,本来就是一条环环相扣的生态链,一旦断裂,所谓的‘活历史城市’只剩下名字。” 林玉裳直言,老行业的消失或许不会立刻导致乔治市失去世界遗产地位,但却会一点一滴,掏空这座城市被世界记住、被世界珍惜的真正理由。 全球城市共同现象 非简化为世遗特有问题 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传媒与协作经理柯瑞良(图)指出,老行业因租金上涨、经营环境改变或后继无人而结束营业,是全球城市共同面对的现象,不能简化为世界遗产区特有的问题。 他表示,老行业的消失牵涉多重因素,包括商业模式转变、世代交替、业主权利及市场需求变化,属于复杂的社会结构问题,并非单一文化机构能以行政方式介入或解决。 “如果只以‘老’作为唯一标签,反而容易忽略城市文化本来就是一个不断流动与更新的过程。” 不过,柯瑞良也指出,世遗机构并非对老行业的处境视而不见。早在2020年,该机构曾颁发奖项表扬在乔治市经营超过50年、100年及150年的老字号与手工艺人,借此让社会看见这些长期耕耘城市文化的个人与企业,也让大众注意到,部分老行业其实成功转型,仍然能在市场中站稳脚步。 此外,在冠病疫情期间,乔治市世遗机构曾推动“文化遗产短片”计划,协助业者透过网络平台介绍其行业与产品,为传统行业提供宣传管道。相关内容至今仍保留在网络上,并持续成为公众查询与媒体报导的资讯来源。 柯瑞良指出,一些业者之后持续自行制作影片、拓展线上经营,也有业者因此获得更多媒体关注,形成后续效应。 他也透露,世遗机构曾在不违反权限的情况下,协助一些因租约问题需搬迁的传统行业租户,寻找其他较为合适的营业地点,但前提始终是尊重业主与租户双方的决定。 在他看来,老行业是否能延续,最终仍取决于经营者本身是否能回应时代需求,包括产品定位、行销方式与经营模式的调整。文化机构的角色,是搭建平台、促进连接,而非以行政或补助方式“强留”一门生意。 老行业老工匠不可分割 护建筑也须护人 槟城古迹信托会主席梁超明(图)指出,老行业不是一夕之间消失,而是在高涨的租金与后继无人的现实中,一步步被逼到退路尽头。 “我们花了很多力气保护老建筑,却没有同等认真地去保护在里面生活的人。” 梁超明回顾,槟州古迹信托会成立于1986年,当年槟城正处于快速城市化的洪流中,大量历史街区被拆除,居民与传统行业被迫迁离。最初,信托会关注的是古迹建筑的保存,但很快便意识到,没有人继续生活与劳动的老屋,只会变成一座被参观的空房子。也正因如此,信托会逐渐将视角从“物”转向“人”,把老行业与老工匠视为城市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梁超明说,为了让传统技艺不被遗忘,槟州古迹信托会自2012年起推行“非遗传承人奖”计划,遴选8位仍坚守传统技艺的老艺人,给予终身津贴与公开表扬,让这些默默做了一辈子的老匠人被社会看见。 此外,信托会也曾多次推动学艺工作坊,尝试为老艺人与年轻人搭桥,让技巧得以传承。然而,资金来源有限、报名者不多,加上许多老艺人年事已高,能够持续进行的规模始终受限。 “我们没有放弃,只是能力真的有限。”他说。 系列活动让老行业被理解 慢慢培养文化自觉 谈到老行业最迫切的困境,梁超明说,租金仍是压垮许多老行业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透露,槟城古迹信托会曾建议将部分政府产业修复后,以相对低廉的租金优先让老行业进驻,既保留街区特色,也让传统行业有喘息空间,但在执行层面,往往因回报考量而难以落实。 至于私人业主,信托会几乎无从介入,只能呼吁业主以更长远的视角,看待老产业对街区整体价值的贡献。 梁超明强调,老行业不是负担,而是城市最难复制的吸引力。 展望未来,他指出,今年适逢槟州古迹信托会成立40周年,信托会将展开一系列全年活动,包括传统工艺与表演艺术工作坊、文化演出与跨文化交流计划,持续为老行业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创造被理解、被接触的机会。 “我们不是做一次性的热闹,而是希望慢慢培养一种文化自觉。” 梁超明呼吁州政府与相关单位,重新思考文化保育的角色,不应只停留在节庆与观光包装,而必须在制度层面,为老行业创造可生存的空间,包括更具弹性的租金机制、长期的培训平台,以及从教育端开始的文化认识。 他指出,只要守住技艺与精神,经营方式与产品设计其实可以跟着时代走,靠近年轻人,并不代表背叛传统。 “精神不变,形式可换。传统不是被供奉的标本,而是要继续用、继续活下去。”